四
时令进入秋天,天气还是热得让人受不了。秋老虎激怒了老天爷,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温度有所降低。可是没几天,气温又窜上去了。
我们两人都爱看电视,因此晚上睡得比较晚,然后一觉天亮,管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天夜里,外面一直在下雨,雨越下越大。临晨两点钟的时候,我们被一阵歇斯底里的呼喊声惊醒,打开灯才发现,水已经快要上床了!急匆匆地跳了下来,水已经到了腰际,鞋子早就不知漂在什么地方,家里的塑料盆、铝锅、案板等都漂在水上。来不及抱电视,与妻子抬了木箱子就走,那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一箱子的专业书!走到门口看见邻居一边喊着我们一边拉着女儿逃命。见我们抬着箱子,邻居愤怒地喊着让我们放下,妻没有松手。箱子是妻结婚时的嫁妆,有一米多长,六十公分高宽,里面装了很多书,第二天雨停后四个人也抬不起来,当时也不知哪里来的神奇力量,我们两个人就将箱子抬走了!也许是借助水的浮力吧,反正总觉得不可思议。
来到山坡上的同事家,发现里面已站满了人,大多只穿了内衣。妻这才发现自己竟没穿衣服,赤条条一丝不挂!原来那时间我们没有孩子,屋里太热,两个人晚上都喜欢裸睡。发现水快到床上时我迅速穿上了内裤,妻的衣服却怎么也找不到,被我一把就拉了下来。妻窘的脸通红,蹲在地上不敢起来。同事的爱人赶快拿了一件大衣,将她裹了起来。妻羞得几天都不好意思见人。
洪水冲走了一切!柳树被连根拔了起来,房子倒了一大片,一个面包车被推到了河里,堵在了桥洞下面。然而那一排牛毡房竟没有倒下,倔强地爬在淤泥里喘着粗气。
我们无家可归,只好来到厂里曾经作为仓库的旧窑里暂住。
旧窑大概修建于1942年,是毛主席当时在延安时的建筑。窑体约两米宽,深五米多,地上一年四季往外渗水,潮得很。无奈,我们也只能在这里落户。诺大的窑里除了一只木箱,别无他物。我们在这里住了两年,纪念馆要收回地方,厂里动员我们搬出去。无奈之下,只好在山上租了一间屋子。山上的路很难走,下雨时上不去下不来,门前到处是垃圾,很脏。那时我们的大女儿不到两岁,正在学说话,看见人就叫叔叔阿姨,每天在院子里乱跑,一不留神就爬到主家屋里去了。主家屋里的台阶很高,有一次她就从台阶上摔了下来,把头也磕破了。最令人难堪的是房东的儿子不喜欢小孩,看见我们的孩子就骂,让她滚出去,妻眼泪汪汪地把孩子拴在屋里,不让她出去。有一次我晚上喝多了酒,因为厕所遥远,山路又滑,出了院子便对着沟畔的垃圾撒尿,被那儿子看见了,便骂我是猪。我们吵了起来,差点动手。回到屋里后我哭了,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是没租过房的人所无法理解的!后来位于厂区外面的工行营业点要撤掉,让厂里代管,我有幸搬到了那里居住。那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里面有一栋两层的小楼,底下一层作营业厅,上面一层是宿舍。宿舍不大,约十五平方米,明窗静几的,有防盗门,我和另外一个厂级领导一人住两间,感觉幸福了好长时间。
那是一个七十年代的旧楼,楼板很薄,冬天里面象冰窟,守着个炉子脊背都是凉的;夏天闷热,里面象蒸笼一样难受。但厂里有许多人还没有房住,来了亲戚朋友,心里也滋润了许多,常常幻想着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拥有这样的房子,甚至谋划着把一间改成厨房和小卧,另一间做客厅。楼上没水,每天要去很远的地方去挑,然后再提上来。楼梯陡峭,孩子几次都从上面滚了下去,摔得头破血流。最惨的一次是我从厂里挑了一担开水,上楼梯时发现孩子在后面追,脚下一滑,一桶开水便全浇在了腿上。那是冬天,腿上穿着毛裤,被开水一浸,皮全离了,肌肉二级烫伤,我整整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
那时间我们也经常看房,但心情远没有在牛毡房的时候迫切。
五
冬去春来,我们在那里度过了六年的岁月。这期间,只有三年是在一起度过的。那时我经常出差,有时一去就是几个月。妻在家里带着孩子,常常受人欺负。有些人不怀好意,很晚了还坐着不走,或说些轻薄的话,让妻子晚上留门。于是一到晚上,妻吓得早早就关了大门,外面风吹草动,她都怕得不敢出来。期间,我在西安呆了一年,深圳呆了一年,回来后又把她和孩子带到威海住了一年。威海是个山美水美的地方,被世界有关机构评为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由于受计划经济的影响,这里有许多烂尾楼,因此有些房子非常便宜,二十多万就可以买栋别墅,几万元即可买一院地方。受朋友影响,我带了所有的积蓄投资办厂,准备在那里买一院地方。我们住在离海很近的地方,站在院子的高处就可以看见大海,听惊涛拍案,浪潮汹涌。我们住的那个农家小院一万元就可以买到,心一热,就买了下来。那是一个浪漫的季节,生意没做成,海鲜却吃了不少。每天没事就去赶海,每次都会有很多的收获。天热的时候便下海游泳,孩子们高兴得不得了。那时小女儿刚两岁,天天在海边拣贝壳,没多长时间,我们一家人就都晒黑了。
美丽的风光究竟不属于我们,明媚的城市在我的眼里变得越来越陌生起来。女儿病了,住在医院里不能起来;我的脚长了骨刺,疼得不能走路,每天靠摩托车代步。入冬后海风便硬硬地吹了起来,吹得人心寒。我们的业务没有任何进展,一家人的生活都成了问题。想起从西安走时的豪言壮语——“难酬蹈海亦英雄”,难道我真的要蹈海自灭吗?!
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一颗惆怅的心,我们又回到了西安。妻子和女儿回去了,小院的草长了有半人高,大门的锁子生锈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弄开;墙栏上的花枯萎了,样子很难看;家里铺满了厚厚的灰尘,到处都是老鼠的踪迹。妻说她整整收拾了三天,才弄出点眉目,后悔跟我去了那里,荒了这里的日子。然而我却从不这样认为。人生短暂,生命中有意义的事情不多,我们努力了,经历了,最后失败,我不后悔。
回到西安后我给自己在甘家寨租了一间小屋,体验另一种生活。妻打电话说厂里集资房子,马上就要交钱。我问了几家亲戚,人家都不给我借,最后还是几个朋友凑了几万块钱交了,成就了我多年买房的心愿。
钱交了并不见得就能住上房子。工程停停歇歇,进展得非常缓慢。主体起来后就没人管了,天天嚷着让大家交钱,也不说给你分几楼几号,等交钥匙时才能知道。按照我的条件,厂级领导,双职工,工龄也不短,应该是能够分到最好的楼层的,于是就把目标锁定在二楼的东户,不料盯上这套房子的人很多,最后大家打坏玻璃,没等分就搬了进去。
西安的房子不等夏天到来就热得住不成了,由于是顶层,暴晒了一天后的楼板能烤熟红薯,进屋后衣服便湿湿地粘在身上,于是就脱得只留半裤,这样窗帘就得拉上,屋里就更加闷热,象桑拿室一样。夜静了,我拉开了窗帘,见对面楼下的小屋里亮着灯,一对小夫妻正在洗澡,洗着洗着就做在了一起,也不怕被人看见。公路的两旁睡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顶多在肚子上盖个毛巾,谁也不避讳谁,闹吵吵地直折腾到半夜才能睡着,天没亮,买凉皮和《华商报》就喊了起来,随之热浪也滚滚而来。无奈之下,我又搬到了徐家庄,在一楼租了间屋子,情况才有所好转。
厂里的集资房没等分配就搬了进去,这肯定弄不成。于是领导便开始作各家的工作,没有人愿意听。最后只有采取了非常措施,才勉强把房子分了下去。由于我几年没有上班,被分在了六楼的西户。妻子难以接受,上去找厂长理论,被保安轰了出来。妻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受不得这样的气,于是便等在办公楼的门口,等厂长一出来就扑了上去,一把抓了他的领口,任人怎么也拉不开。因为都是一样的价格,分到中间的人都是老干部,顶层都是工龄较短的年轻人。厂长被妻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同意给我们调到一楼,这样还可以勉强接受。工行的地方那段时间也要的紧,早就不让我们住了,因此新屋子简单装修后妻就动员了她娘家的兄弟帮我们搬了进去。几个月后我回去了,找不到家里的门,问了别人才没有走错门。
半年后,我在西安的工作稳定了下来,觉得这样不远不近地抽扯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就决定把她娘几个接下来。我在西桃园租了一套两室的房子,有厨房卫生间,昂贵的月租让妻子很心疼,坚持要搬到民房去住,我没有同意。陕北的房子听说纪念馆要拆掉,这段时间正在打官司,不知道最后能不能保留下来。
六
每年一万多元的房租确实让人心疼。最难受的还是寄人篱下的感觉,做什么事情都得看主家的脸色。我们住在三楼,房东住在二楼,楼上一有什么动静他们就上来了。人家有钥匙,敲两下门没反应便进来了。有一次夜里水龙头没关严,房东半夜里跑了上来,弄得我们很尴尬。于是一家人天天看报纸,关心房地产方面的广告。但省城里买房子谈何容易?动辄就是几十万元,对于我们这些中低收入没有积蓄又没有扶帮的人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纯属妄谈。但看房的决心不小,和在陕北时一样,口袋里没有一分钱。售楼小姐滔滔不绝地给我们介绍着,过后又不厌其烦地给我们打电话,一年下来,西安有影响的楼盘也看得差不多了,手里却连首付的几万元也没有。妻子说,那时候我们在陕北时不也是一分钱没有,最后不也有了房子了吗?你的朋友那样多,都很有钱,首付你可以先借着付了,我们再慢慢还,总比一年一万多元给了房东,还要看人家的脸色好吧?我一想也是,为什么就不能提前消费呢?等着攒够了买房的钱,恐怕我们都老了,那时就是住上了又有什么意思?
主意拿定,便找了几个哥们一商量,大家一致支持。于是在一家曾经多次看过的楼盘上下了决心——黄金地段,绝版位置,郊区房子的价格。当机立断后我就交了首付,看着已经高出地平线的砖敦都分外亲切,想象着一年后的今天就可以住进去,一家人高兴得整夜不合眼。从此,新房的进度,什么时候交工,怎样收拾,什么时候搬过去,搬过去后怎样住,变成了我们全家不变的主题。想那明窗静几,有餐厅有书房,冬有暖气夏有空调的日子就要不远,心里就舒服得要命!几个月后,开发商说贷款不好办,要求再交30%,否则退还首付,利息不管。看着日渐增高的楼房,心里热乎乎的,因为相对便宜,好多人作为投资,一次性就付了全款,因此我们这些分期付款的也拗不过去,只好东拼西凑又交了几万。又过了些时间,房子快成了,开发商又让交款,同前次一样,我们没有能力抗拒,只好再借,这样下来已经进去了二十多万,付了80%的房款。突然有一天,工地被封了,说是非法建筑,准备拍卖。售楼部新换了一拨人,说是所有的房子都要重新出售,以前的开发商是骗子,早已被勒令停工了,弄不好要进班房。人们如梦初醒,疯了似的找那个老板,有的说去政府打官司去了,有说到北京讨说法去了,还有人说他携款外逃,早已没了踪影!
现在,一年多时间过去了,那些房子早已住上了人,但不是我们。朋友们天天问我们什么时候搬家,闹腾着要大贺一番,我吞吞吐吐说不清楚。而沉重的债务却象一条铁链,紧紧地勒在我的脖子上,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了。
七
这便是我的房事经历。
传统的道德伦理与现实生活的无奈,在生活中穿插着存在着……于是,无法忽视的夫妻生活伴着柴米油盐酱醋茶写就了一份人生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