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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一个美男子的故事

故事来源: 阅读次数:添加日期:2007-5-2 17:40:53 字体大小:
——合掌再打开,把感恩放回尘世。我转身背对繁华,斜影如竹,冷暖中,任凭身后红灯绿樽;别向我打听宽恕的原门,因为你的热望,会成为我新的负荷。我不想让罪,从此朗朗上口。
    (一)
    “找一个瞎子看病,你岂不是疯了?”女人揽着他的脖子吐着口香糖说。啪地一声,一滴唾沫飞上了他的下巴。她咯咯地轻笑起来,用艳红的手指去擦。他烦躁地推开她。推开门潜逃而去。
    车子渐行渐近。
    他出现在宁达针灸按摩诊所外,打量着毛薄的檐牌。
    一脚踏进屋中,墙边有两张雪白的床,居中一张黄土桌。桌上摆放着一个金铜色的人体穴位模型。前台坐着一个穿长白褂的女子,墨镜下有张雕刻般的脸,颊壳边缘泛着昼光的浅晕,象极了一个荒远的立体写生。听到声音,她的鼻端微微地抬了一下,青红色的嘴唇吐出话来:“什么事?”
    “头痛,伴有耳聋耳鸣的症状,最近还失眠了。吃过很多药上过很多医院,都没有办法改善。在这儿听说过您的神话。所以……特意赶来的。”
    宁达的一只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示意他近前来搭脉。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伸出左手。尽力地凝聚着气息,阻止它喷向手臂上方那张平静的脸。甚至可以清楚地看清那脸上的绒毛和嘴角边的红疙瘩。她的呼吸如扑面的白霜,让他心底冰凉。但热切地念头又从鼻端冒出来,始终盘旋在那带有清香的额头上。他能保证是从她脑后那束蓬松的马尾中绕过来的。
    他的手腕上准确地落下两根纤纤手指。裸露的痉挛,瞬时震动了全身。很快,他的太阳穴和脑后都被这只手揣压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以前就有吧,开始没注意。但最近持续发作,有一个多月了。”
    “气血上逆,神经牵制后会有这种现象。是长期的焦虑狂躁所致。吃药不顶用。”
    “针灸能行么?”
    “会改善很多。过后做做脚底按摩,注意休息和调整心情,问题不大。”
    第一针插进去,他倒吸了一口气。她笑道:“怎么了,你比孩子还怕痛。”
    “不是,没想到它的疼痛太短暂了。”他侧着脸,有点心惊肉跳地瞥着她从盒子里熟练地摸出长长亮亮的毫针。
    “转过头,别动。别让我下错了针。”
    在他的下颌骨上取完最后一根针后,宁达说:“十点了。因为是第一次,多上了十分钟。一般只要半个钟头即可。”
    他惊诧地问:“你怎么知道是十点了?”
    她扬过头去,示意墙上挂着的壁钟。“很多年了,已经习惯听钟声了。”
    “可是,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只能看到……”话没说完,他即刻后悔了。
    “的确如此,我不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但能听到你所听不到的。”她似乎感觉到被窥视着,别开脸。
    她开始给他做脚底按摩。
    “回家得喝一大杯水。效果会更好。”
    “为什么?”
    “能加速你的排泄循环,有利于把毒素及沉淀物排出体外。神清也气爽,事功半倍。”
    (二)
    第二天,他对她说,感觉好些了。愿意继续接受她的治疗。他注视着她一双指尖泛白的手,插针取针,按拿捏提,像灵敏的精灵,散发着诱人的鲜活。
    “你一点也不像是一个盲人。真的,你让我吃惊极了。你好象有神的眼藏在心底。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只做这么一件事,习惯了。而且我只对手中的骨骸和穴位熟悉。整个世界对我来说,只有这些触手能及的了,每天都翻来覆去。就像你们写字作画一样。都有对自己敏感的东西。你可能不知道,我初来这个地方时,摔过多少跤。”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那天,如果没有太阳,不是一场春暖人间的景象,她就不会跟着外婆去隔条街的婶婶家窜门。如果窜门后不跟着表弟小蟆乱跑,就不会跑到对面的小百货铺里玩,也不会去引火玩烟花,更不会引发里面如山的爆竹烟火。
    烟花……电光……轰鸣爆破……的煤气罐,劈里啪啦地响起一连贯的命运灾荒,足以封锁整个光明的前线。
    货铺里的店员在隔壁打麻将。他做梦也想不到虚掩的门缝里会钻进去两个小孩。
    最莫明其妙地是门竟然关上锁了。
    那年她七岁。小蟆死了,而她失去了双眼。
    那年是她看到的最后一个初春,从此了无记忆。
    她的外婆大病一场后,泪流满面地拉着她的手,混浊不清地念叼着说:“我的乖妮啊……都是阿婆……的罪。”她摸索着拦住外婆的嘴,想要说些啥,手指尖上却突然沾满了湿濡的泡沫。她颤抖着身子,尖叫起来。然后迅速地被人拉开。
    急促地脚步,嘈杂的喧闹,整个场面都不安着,但仍顺利得完成了悲泣和长嚎的过程。
    这个晚上,他睡出了一身的汗。安眠药失去效果。枕边的女人摸索他的头,问:“怎么了,又在头痛了?”
    他恼怒地支撑起身子来,跌向屋外。
    “你到哪去?”
    “我到书房睡。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再来了。明天我会换锁的。”
    女人跟上去,泪眼慌慌地问:“你怎么了,究意怎么了?这玩笑也当真了。”
    “这不是玩笑,谁和你开玩笑。这种东西好玩吗。明早你就走。永远别来了。”
    女人终于冷笑起来,说:“你是不是杀人越货,做亏心事了。”
    他背对着她,挺直了腰身:“你胡说些什么!”
    “那你怎么经常做恶梦,说梦呓?惊醒之后头痛失眠?老是嚷嚷道不是你不是你的?前年抢?谐档牟换崾悄惆桑愫ε拢堑模阋欢ㄊ窃诤ε率裁础!彼松先ケё潘暮笱厮担骸拔腋四阏饷炊嗄辏幌朐俣芪髋艿牧耍蚁胍桓黾摇!?
    “你要记住,我并没有承诺你这个!”他恶狠狠地说道。
    他甩开她,径自爬上床去。一掀被子,把整个头都盖住了。
    (三)
    大道上,白帽白衣白花圈,一支送葬队过去了。
    他害怕地目睹着这一切,扑上去,却被身后一只手猛力一拉。连退数步。回头看到母亲死死地盯着他,就像一条死鱼的眼睛。压抑着嗓门说:“你永远都不要说,那门是你上锁的。”
    他猛然睁开眼来,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有飘扬的细尘粒在浅浅跳舞。他的太阳穴象被闷锤敲打了一下,嗡嗡地低鸣起来。起身后,他在书桌上发现一张便条,用台灯压着一牵厦媸桥缩拷诺囊恍凶痔澹?今天没买油条,锅里有玉米粥和水煮鸡蛋。我走了,钥匙已经留下,可以不必换锁。
    宁达正在收拾着桌面,摆放好针具和模型。然后用棉签擦试着手指。有人进来,带来一股野外的刺鼻气流,清新而微寒。
    她侧耳一听,就听出是谁来了,说:“婶婶好早,呆会儿还有个病人约好按摩的。完了才能关门。”
    婶婶是一个清亮的人物,眉目间轻描淡举,但不失温和。很有些人生的见解。小蟆的死,曾经让她痛哭了七年。七年后重新怀胎,又生了一个滚圆活泼的儿子。才渐渐展开眉头来。从此不再大喜大悲,常处于恒温状态下。
    “这个人……想必你是认得的。”
    “谁?我的记忆只有盲校里的同学。瞎子只识得瞎子的。”
    “也是以前在咱镇上的孩子。知根知底的,他见过你,说你自立自强,又有手艺,比一些虚荣的女娃子好得多。”
     宁达左右摇摆了下头,颈脖子倒有些酸了。
    “他是做什么的?”
    “是个商场的经理。家道也好。人么挺高大的。就是……出了场车祸,毁了容。样子有些吓人。”
    “婶婶,其实,我不想嫁什么人的。只想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达达啊,你咋不懂事呢。你除了眼睛看不见,哪样比不上人家?也是你们有缘呢,三生修来的。你现在年轻,可以得过且过,总有一天你会老吧,我们也会死的,还有谁能照顾你,替你引路?替你当拐杖?”
    “他很丑?”
    “是,很丑。”
    “我明白了。”宁达慢慢站起来,向屋内摸索走去。“我上趟卫生间。”
    餐厅里,宁达接过他递来的汤,用勺子就着喝了一口。微微一笑。她认为自己来赶相亲这个趟子,真的是一种滑稽。骨子里的孤傲,实则是一种更深的自卑在作崇。
    “怎么一直没听到你说话?其实,我也认为这是一个笑话的。你和我本来就是隔道而行的人。你的眼里,是光明和缤纷,一切的命运琐碎,可以一览无遗。而我只有摸不到隧头的黑,尽管我能想象它的跌宕和金黄,但通常是作为一种休止符来演示的。”
    “你过于轻视自己了。”他终于忍不住说。
    “怎么是你?”她吃惊地站起来,不小心把汤碗撞倒。他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扶,倒溅了自己半个手掌。“对不起,吓着你了吧。其实,我早就认识你,可是你好象把我忘了。”
    他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重新入坐。
    “我就是当年住在小蟆家楼下的付老四。那天……你们从我家门前经过,我拦住道不让你们过,你还很气愤地推了我一下,把我推坐在楼梯口上,屁股生痛生痛。”
    他小心的牵扯着话题,像编织着熟稔的回忆,力图拉上温暖的关系地带。但又翼翼地避免缚伤她的刀口。
    她在回想,微笑,深沉。
    “可是……我都记不起来了。真的,有这么一件事吗?”
    “我当时有九岁了,我想,任何一时期的记忆都没有那天清晰永久。你把我推倒的一刻,我非常地恨你,恨到最后,却发现爱上了你。但一直不敢表达。”
    他凝视着她,吸了一口气。“你能把墨镜取下来,让我看一看你吗?”
    宁达把墨镜取下,一双眼皮枯黄地萎缩着,低垂无光。甩开两边长发,她张开暗红的喉间长笑不已:“哈哈……我讨厌这种语气。你在证明自己是一个多么美善与高尚的人吗?不要用鲜花和承诺来嘲笑我。我知道,这不是爱情。”
    她把墨镜重新戴上。轻呼道:“老四,你过来。我想看看你。”
    他把她拉起来,她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眉毛,眼睛,口鼻……
    “你的脸上很平整,比例适中。一点都不丑。你想娶我,是为了减轻你的忏悔对不对。其实,我已经把那件事给忘记了。二十年了,足以诞生另一个世纪。我知道……那门是你锁上的。我刚好回了一下头……”
   他回到家时,发现一个女人坐在门口。疲惫地睡着了。
   宁达从的士上下来,拄着的拐杖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支点,令她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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