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一） 昨天晚上，星星和月亮照常没有出来。开了一天的会，推开房门，已是万家灯火。山里的天，特别冷，换了厚厚的棉袄，关上窗，扯开窗帘，拿出透明的高脚杯，斟满酒，犹豫着，还是放下，关了手机，静静躺进藤椅。
我想在醒着的时候，做一个关于他的梦。梦里，轻轻喊他的名字。
（二）
龚明的妻子，最终还是和他离婚了。他们没有举行婚礼，在订婚时发了一个本子，在离婚时又发了一个本子，然后，各奔东西。
“他们为什么离婚？”我紧紧抓着别人的胳膊，歇斯底里地摇晃。
“女的要离，也许是外面有人了吧。”
“他们一直两地分居吗？”我开始清醒。
“是的，龚明说，四年中，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到半年。”
在我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他五官分明的脸，高耸的鼻子，深陷的眼窝，樱桃小嘴，喜欢戴一副墨镜，他腼腆地笑着，在阳光下，在阴雨天，在车门外，在窗台上，他说：“我害怕看你的眼神。”
我推开别人，他不是龚明，他是徐兵，一个和龚明一样，时时沉默，却时时有着无限温存的男人。一个，曾经狂热追求过我的人。
（三）
医生终于开了个药方，告诉我，我病了。前天，从凌晨零点惊醒过来，头痛和咳嗽就开始折磨躯体。我起床，在房间来回走动。翻过所有的抽屉和柜子，没有烟，没有火。大概在三年前，我答应过一个人。
“我不会抽烟，一闻到就晕。”徐兵呵呵地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我。我起身，把火星拧灭在烟灰缸里，连同它，一起扔进垃圾桶。
“好的，我不吸烟。”
现在，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烟丝流动的痕迹了。只有酒精在胃里来回翻腾。医生警告我，我的胃不能再沾酒，不能碰到辣，不能太凉，不能太酸，不能太硬，不能太干，但我只想沉沉睡去，我已经好多天，奔跑在空旷的山路上了，我不想再奔跑，只想借了酒精的力量，重新回到温暖的梦里。
我错了。三点一刻的时候，我把手指伸进喉咙，让刺鼻的酒精汹涌而出。酒，不是张开双翅的天使，不能带我，翱翔到上帝面前，求他，再让我看他一眼。
（四）
对于我的人生，我有过这样的安排。
住在我楼上的是一位退休的图书管理员。每天出现的时间，只在清晨或者傍晚。每天所做的事情，除了买菜做饭，就是钓鱼。钓鱼是一个心平气和的游戏。我在阳台上，常常看着他，戴一顶旅游帽，拎一只旧水桶，扛着鱼杆，悠哉悠哉走下楼去。他很胖，又高，但脚步从来都是轻轻地，轻轻地，像林间跳跃的小松鼠。
直到现在，他还是了然一身。没有结婚，也不想结婚。关于他的种种揣测曾经一度汹涌整个校园，是历经了刻骨铭心的恋情？是看破了恍若一梦的红尘？还是不堪于是非纷扰的世俗？更有人，甚至猜测，他是不是失去了做男人的资本，只能这样，在孤苦伶仃中，度过余生？
他始终保持沉默，流言一阵一阵，像春天的花，一茬一茬地开起，又一茬一茬地凋零。每次，当工作的烦琐，生活的压抑占据了身心，我总是指着楼上，对徐兵说：“我要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但我要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是两间山野荒地上的瓦房。我要在房前开垦几畦菜地，生长各色不知名的野花，挖一方水塘，嬉戏各种家禽水兽。房后种一片竹林，边缘缭绕一地雏菊。我不会钓鱼，没有耐性长久注视着水面，端坐于夕阳之下。但我可在雨夜，听屋檐下滴答的水声；可在晴天，捕菜花中飞舞的粉蝶；可在夏日，饮山涧清凉的泉水；可在冬至，赏漫天飞舞的雪花。”
徐兵张大眼睛，无比惊慌地站在我面前：“你再试试，再试试，可不可以两个人？比如，你挑不动水浇菜园，比如你不会换电表上的保险丝，比如你讨厌逛超市买东西，你需不需要另一个人来给你做这些呢？”
我的眼泪流下来：“对不起。”
（五）
徐兵并没有在我的对不起中消失殆尽。他只是慢慢地，不再经常出现在我面前。
他给我送感冒药，在车窗里，探出头来，把药放在我手中，叮嘱我要用温开水，要一天三次，还要注意休息，然后掉转车头，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他只在节假日，用短信淡淡地送上祝福，非常少的字，非常平实的话语。
学期结束，他照例送我回家，因为有大包小包，要转四五次车，在临近家门的时候，他把车子停下，把物品一一摆好，然后我打电话，让爸爸和弟弟出来。
我知道他想拥有一个长久的梦。在他看来，这个梦，可以像一缸家酿的米酒，用时间封存得更浓郁更香醇。
徐兵没有错，假如没有那场车祸，或许我会像那个刚刚调进单位的女人一样，终于在将近四十的年纪，扑入心爱人的怀里。假如没有那场车祸，或许还会在更早的年纪，开始徐兵用时间做赌注所赢回来的这段梦的旅程。
（六）
我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也没有赶到急救医院，一切在风平浪静后，才有人告诉我。徐兵死了。死于车祸，当时车上三个人，其他两个都只受了点轻伤，只有他，当时就奄奄一息了。我挂掉电话，无法想象其中的细节。但从那天晚上起，我就一起渴望，能有一个不醒的梦，连绵不绝，从黄昏直到黎明，再从黎明回到黄昏。
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了。我只是不眠，偶尔几个小时，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他却始终不曾进入我的梦乡。我无法得知，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到底想着什么。他有没有怨恨？怨恨我夺去了他的青春，却不曾给他多彩的生活。他有没有后悔？后悔自己短暂的一生，却把全部的热情，用于温暖一颗无比冰凉的心。
我无法流出眼泪，只是在心灵深处，一个巨大的空洞慢慢扩展开来。像无数个山间的夜晚，星星点点的灯还是照亮不了天边的那一片黑暗。
（七）
我不愿意结束。因为，我已经开始。
我没有梦。因为，所有的一切，原来都像一个梦，我们行走在梦里，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缘聚缘散。
世界上所有的梦，拉着世界上所有的人，行走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