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的初潮与绝经期

《世说新语》中有关于周处的记载：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因为古汉语高度凝炼的特性，我们对周处的少年时代不甚了了，就仅限于“凶强侠气”四字，不过通过下一句话可以看出，周处在自己的乡亲邻里中人缘混得很不怎么样。
　　
　　人缘这个词颇为奇妙。在单位里，人们渴望有一个好的人缘，至于人缘好到什么程度，可以套一句某卫生巾的广告词来准确表述：用了都说好！也就是说，你若想混个好口碑，就不能给别人造成不便，时刻让别人心情干爽，要像保护女人的床单一样呵护你周围的人，要主动担起吸收秽物的职责，被扔到垃圾箱的时候也要保持义无反顾的姿态与心态。这样，你的同事与上司至少每个月都会想起你一次，只要他们永远有麻烦，你就不会被彻底忽略。
　　
　　少年周处被他的高邻们所诟病的原因，可以用一个不雅的取譬来阐释，周处就如同一块不吸水且不防渗漏的卫生巾，非常令大家不爽。因此，周处才被大家列为三害之首，其余两害则是货真价实的畜牲：一为水中之蛟；一为山中之虎。按常理说，蛟虎之患应甚于一黄口小儿，但义兴的老百姓有自己的判断，尝恨恨地说：龙固然可怕，不涉水也没什么；虎固然可怕，不上山也没什么。周处就不一样了，这小子若死了，我们才更干、更爽、更安心！
　　
　　高邻对周处的态度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使别人的心理痛苦，与造成别人生理上的不爽同样要不得。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少年周处是如何“为乡里所患”的。周处爬上树的时候，经常会顺手扯下树枝塞到邻居家烟囱上，于是烟囱就患上肠梗阻，炊烟代偿性逆向排泄，把他的高邻薰成朦胧诗人；周处骑马的时候，经常让马在通衢大道上跳盛装舞步，那匹正宗的大宛马在熹微的晨光中迎风起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琤琤淙淙，有时像泉水流过的声音，有时如玉指轻拂过琴弦的声响，极为动听。但高邻们却说，马就应该是马的样子，而不应该像抽羊角疯，至于那种声音更要不得，“郑声淫”也不过如此，会迷乱正人君子的心智；周处练武功的时候，经常会半裸着身子，在阳光下露出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和小老鼠一样突突跳动的肌肉，义兴的女孩们看到这一幕，心脏就会像周处的肌肉一样，小老鼠般突突地跳，高邻们最看不惯这一点，领着女儿的高邻不幸撞见周处晨练，就会做出同一个动作——迅速捂住女孩的眼睛，说出来的话颤巍巍的：儿童不宜，儿童不宜！那时家有怀春适龄少女的家长，都恨不能长一对鸭子似的手，原因是家长们沮丧的发现，女儿们总会从父母合不拢的指缝里痴痴地凝望周处。
　　
　　对于周处堵别人家烟囱这件坏事，高邻们倒显得宽容许多，就仿佛我们在电影里看到嘎子把胖墩儿家烟囱堵了倒觉得这孩子调皮的可爱如出一辙，但后两件坏事就不同，一件对君子的修养甚为有害；另一件对淑女的培养与该乡贞节烈妇的产量甚为有害。基于此，高邻们纷纷说，如此有伤风化，万万容他不得。　　
　　
　　周处的高邻中不乏聪明人，于是就发生了后来我们都知道的故事：周处除三害。对于这一惊心动魄的过程，《世说新语》中作了如下描述：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读至此处，倍觉悲凉，高邻们以为周处与蛟同死，以至于“更相庆”。一个“更”字道尽人情冷暖，君子们的心脏原是钢铁炼成的。
　　
　　此后，一位真正的君子，“二陆”之一的陆云在教诲周处的过程中起了最关键的作用，他对周处说：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仅此一句话，便把周处送上了不归路，某年，周处在贺兰山带五千人与对方七万人死拼，矢尽粮绝力竭而死。君子们听说了周处的死讯，都说：这孩子，总算混了个好人缘啊！
　　
　　名利面前，每个人都不过是卫生巾的命运。而当名利之富足可以使人们把别人当作卫生巾来用的时候，却沮丧地发现，绝经期到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