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依旧无人。
惨白明亮的月光带着忧郁的脸庞在天台蔓延,像垄起的一层霜,一直蔓延到我的心里。月亮白得可怜,明得彻底,很容易引起我的回忆,回忆里透着寂寞的香气。
purple草坪。
阳光很和煦,繁密的草闪着绿色的光,直射我的眼睛。躺下,把我知道的一个人的名字织在天空的蔚蓝里。脑子被凭空冒出来的回忆弄得不知所措,遥远而清晰,企图伸手抓回来,却只触摸到空气一般缥缈。
温泉小区23号楼。
步行街在我的脚下渐渐远去,习惯性的停在23号楼前。视线又一次粘在5楼A室的一个窗户上,回答我的只有玻璃呈现的暗淡的光。没有奇迹。
Aco咖啡厅。
推开Aco的门,一股冷气扑来,一直凉到指尖。坐在角落里临窗的位子上,用熟悉的杯子,一切是那么亲切。喝一口咖啡,清醇的苦涩荡在舌尖,一时间,仿佛唤醒了记忆深处我一直逃避却努力寻找的东西。
《Together》,继续听。进带,隔过《美丽新世界》。按下"stop",把mp3扔到床角,撞倒了我的维尼熊。机械地站起来,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坐下,练我的签名。尽管我的房间已经都是写满"Mandy"的纸了。
6月27日,9:00,舞蹈室。
“Selina怎么还没来啊,都等了半个小时了!”Nala不耐烦地抱怨到:“这样怎么练啊,还是第一次呢,以后咋办?!”
“再等一下吧。”
古老的录音机里流泻出张韶涵清纯的歌声,轻轻划过舞蹈室的每个角落。
Nala欲说又抑,不情愿地撅了一下嘴。很勉强。
短暂的沉默。
“今天算了吧。”Nala打破尴尬的气氛。
我看了一下表,9:25。“好。走吧。”
台阶,一级一级地下。整个身体充满对Selina的不满和失落感。"Crystal"哼!什么吗!荒唐!本来这个Crystal乐队就不该组织的,好丢人。剩下两级台阶,一步跳下去。
我会不会接受Selina的解释呢?6月27日,好象谁提到过。
回到家。突然发现窗外的吊兰已经蔓延到好象很深远的地方,像我的头发。我一点都没有放松的迹象,这让我意识到现在是考试后的第三天。
5:45,起床。洗脸,刷牙,换上运动服,穿上运动鞋。出去跑步。
Xin已经在楼下等我了。Xin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摆出很散漫的姿势。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很不想跟他说话。也许是懒。
“开始吧。”Xin拍了一下我的背。
我点点头,顺从得像只猫。
沿着散发着夏天气息的小径有节奏地让两只脚轮流与地面接触,身体被栀子花的清香紧紧包围。凉爽,透明。
坐在一块石头上发呆,Xin把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手中的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
我用几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谁
……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
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
Jay的《七里香》。
“I feel in love.”Xin突然说。
“啊?”我转过脸看着他,诧异于这话。耳边的Jay还在呻吟。
Xin依旧呆板地注视着前方,好象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还是那条小径,迈着反方向的步伐。
我在Xin后面,像一个正在为没得到穿蕾丝边裙子娃娃而跟妈妈赌气的小孩。
盯着Xin的后脑勺,有一种想把Xin的记忆抽出放进冥想盆的冲动。
7月1日,清晨5点零5分的寂寞。
步行街在我的脚下一步步驶过。温泉小区23号楼5楼A室的一个窗户传播着桔黄色的光,Anita的房间。
“可不可以出来?”40分钟之前,Anita的电话。
“现在吗?”
“嗯。”
“好吧。”
“噢,对了,带上摄影工具。”
“拜托,你又想搞什么啊?!”
“呆会儿你就知道了,拜拜!”
Anita那么兴奋,怎么就没体会到我的感受呢?回过头望望我走过的步行街,在很迷茫的地方与薄雾融为一体了。我奇怪我是怎么走过来的,更奇怪我怎么会答应Anita这样无理的请求。
Anita说的“呆会儿”现在应该到了吧。
“嗨,呃,走吧。”
“去哪儿?”
“湖边。”
Anita真像股春风,说来就来。我担心她会唤醒在路边开店的店主,他们会认为我和Anita是刚从某家照相机店偷完东西的女贼。
湖边。
太阳像一顶橙色的帽子,渲染了如同纱巾的云;绿色在和土地窃窃私语;一丝清风抚摸着湖面,吹散了几处缭绕不散的薄雾;几只不安分的鸟在柳树间飞来飞去,把它们折腾得不得安宁。
"Wow! How beautiful!"我说。
"Of course!" Anita转过脸:"Still complaining?"
"Sorry."
Anita呼了一口气:"Lets start!"
而我对于Anita的诱惑竟然无动于衷,痴痴地站在原地不动。
Anita在调节焦距,侧过脸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我慌忙胡乱地摆弄了几下照相机。我不想等Anita问我刚才我都不会回答的问题。
太阳像一个终于征服了高山的孩子,努力炫耀她的光芒;那几只不安分的鸟大概也回家吃早饭了。我和Anita坐在湖边,似乎在欣赏自己的影子。
“J有给你写信吗?”Anita的眼睛直盯着我。
“没有。”
“他还在墨尔本吗?”
“也许。”
Anita是个聪明人,她不会听不出我语气里的冷漠。的确,J,这不是一个我喜欢的话题。
“该走了。”
“好。”
2路车。挨着司机的位子。
“这个礼拜日有时间吗?”Anita的脑袋从后面伸过来。
“有。”
“一起喝咖啡?”
“好的。”
沉默。
14:00的太阳,14:00的闷热。盯着墙上一张蓝色的海报,一双充满魅力的眼睛瞪着我,直至瞳孔放大。又想起几天前Crystal聚会的情形,令人心寒。Crystal,这个乐队还能支撑多久?或许几天前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但也不尽人意。
15:35,Nala的电话。很想不去理睬她。
“还聚会吗?”
“大概不了。”很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哎,上次竟然只有我们两个去了,Selina都没去,他们搞什么吗,不同意就不要答应啊!”
“……”
“呃,今天晚上去天台吧。”
“我没空。”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拒绝。
“哦,那明天晚上呢?”
“可以。”
忘了怎样结束交谈。
望着窗外,幻想下雨的场景,却那么遥远模糊。
Nala越来越让我觉得讨厌。晦气的那种讨厌。
“啊——!”Nala夸张不真实的嚎叫又在我耳边回荡。回忆Nala一幕幕强装出来的天真无邪纯情可爱,心烦。既然不活泼,还要表现得活泼,何必呢?我苦笑。
想起明天要和她在天台度过几个小时,不可思议。天台,J,唯一能把我和Nala联合起来的东西。
房间渐渐变暗,才发现,下雨了。后悔为什么没答应Nala今天晚上去天台。
7月4日。清晨收到了Emma的来信。
淡绿色的信封,宛如婴儿手腕上婷婷搏动的脉络,一份绿色的冲动在我的手中萌发。
Emma,笔名七月,我们用书信交往了两年。Emma的文字清新飘逸,时时向我倾诉一些微妙的青春感伤。
曾看过一本书上说,寂寞是美丽而迷人的,妖娆的绽放而情理皆合。孤独是可耻的。孤独的灵魂里没有快乐,因为早已麻木。没有人愿意孤独,除非你自我抛弃,谁都无法救赎。
本质上,我和Emma都属于寂寞的孩子,因此两颗心灵彼此拥抱得很紧。
Emma,像七月的风。
Aco咖啡厅。临窗的位子,我,Anita.
音响里流淌出金海心如水般的音乐:“我知道我也可以忘我也可以放,自己要为自己着想,受了伤从不对别人讲,我知道谁都可以忘谁都可以放,当脆弱变成一面墙,我那什么来抵挡。如果说这是一次逃亡,目的是没有人的地方,面对自己我只好选择投降,少受一点伤。”
悲伤的秋千。
“呃,我可以认识Ie吗?”Anita停下转动手中的勺子对我说。
“当然可以。”
“那,约他出来好吗?”
“其实我和他不是很熟,但约他出来应该没问题。”
Anita呼了一口气,做了个放了心的姿势,然后望着窗外,手中的勺子又搅起来。
“你,有话要说吗?”我问。
Anita转过头,微微一笑,说:“没有。”
“哦。”喝下一口咖啡,好苦。没有加糖。
从Aco出来,被太阳直接照射的滋味很不好。
一路上,我和Anita都没有说话,保持着夸张的默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假使心有扉,这心扉笔是随着年龄而更换的,十几岁的心扉是玻璃的,脆弱而且透明,虽然关着,但是里面的人不断向外张望,外面的人也能窥视门内。
很佩服作者能总结出这句话。直觉告诉我总会发生些什么,但我无法看窥视到Anita门内的东西。
回到家接到Anita的电话,问我还要不要看《HP》。这是作为我帮她约Ie的回报吧。
墙上的钟枯燥地敲了十下。提醒我睡觉。
记起Emma信里的照片还没有看,明天吧。
天空依旧蔚蓝,两只鸟无目的地飞,不知何时才能越过这片海洋,或许那是一辈子的背景。
我的蜗牛,企图翻过我为它特制的围墙,很想帮它一把。我的手摸到了它的壳,突然醒悟地又缩回来。它是我的蜗牛。
雨点不断和玻璃窗亲吻,让我有种不应该在这里的感觉。不小心碰碎了一个椭圆形的镜子,把脸贴在碎椭圆上方,她是用碎片拼成的,好陌生。从一个袋子里取出一盒D牌的巧克力,包装纸上的女人像Fei,我才品尝到这盒是茉莉香的,Fei的体香。我已经一年没见Fei了,无法想象再次见到她亲切地叫“姐姐”时的景象。
Atomic kitten的声音直冲耳膜:
i say its ok
i can promise you its all right
you aint keeping me up all night
no more
youre not here, but its ok
i assure you babe, its all right
like i knew you would
cash, car, house, its all good
its the why you never come around here no more
like you did before
然而,我只是在等待,等到心情沉淀。
想念惠灵顿的Fei。新西兰,每天第一个看到太阳的国家,此时的Fei是否沐浴着阳光呢?
《HP》,合上。从CD架上取下S.H.E,代替它的是张韶涵。王菲的《将爱》滑到了地板上,又一次和她的眼睛对视,直到一种痛刺入瞳孔。很欣赏她的扑朔迷离的眼睛。与张韶涵略带沙哑的声音相比,王菲简直是行云流水。英文歌曲里有浮动的音符和真情的流露,透明。Madonna带着颤音直叩灵魂,激起内心莫名的躁动。
水族箱里的鱼躲在一片叶子的阴影下,无目的地吹着泡泡。把自己放在充满寂寞香气的泡泡里,与世界隔离。
还是被Xin拽了出来。拉住我的手就跑,很讨厌这种粗鲁的举动。
purple草坪,我不想看到的地方。
我甩开Xin的手,一屁股坐在草坪上,不去看Xin责备的眼睛。
“J已经走了。”
“我知道。”
“一切都结束了。”
我低下头,努力蹂躏一朵小黄花。
“怎么总结?”Xin蹲在我身边,我知道他的眼睛正盯着我直到我有答复,可我扭过头不理他。
“勇敢地面对它。”
我又一次低下头,看着我的双脚。沉默之后:
“开始得很美丽,结束得没道理,想想就很可惜。”
Xin,你赢了。
在湖边,Xin递给我一个礼品盒。
“什么?”
“你想要的东西,回家就知道喽!”Xin又摆出一副惯有的散漫的动作。
感觉自己像一个中计的小孩,在Xin设计的迷宫里一步步接近中心。不服气。
“哦,对了,Anita想认识Ie.”
“是吗?很好。”
“约Ie出来吧。”
“好。”
下午5:00的气息,步行街在我和Xin的脚下一步步驶过。我依旧低着头看我的脚,Xin则若有所思地瞪着前方。
“Anita为什么想认识Ie?”在我家门前Xin望着天空说。
“可能和你想认识Anita的原因一样吧。”
Xin的眼神又回过来,拍拍我的肩:“好了,进去吧。”
拆开Xin送的礼物,一个卡通电话机外壳。脑袋占了整个身体的3/4的黄色娃娃,我在精品屋曾想买下的。
水族箱里的鱼继续欣赏自己吐出的泡泡。猛然想起Anita,拿起电话告诉她礼拜三和Ie在Aco见面。
7月14日,礼拜三。Aco咖啡厅。
一上午都找不到Anita,让Ie等得不好意思。拨通Anita的电话,“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一脸茫然。
最后,还是拜托Xin送Ie回去,自己跑到湖边,努力不去想我即将知道的事实。很强烈的预感。
“喂,你想在这待到什么时候?”我才意识到Xin坐在我身后的柳树上。
"It is not a matter for you to interfere in."我轻蔑地回驳。
"Well, Ill go."
"Youd better go."
瞟了一眼Xin的后背,想把他扔进水里以发泄我的压抑。
礼拜天,“摄影爱好者俱乐部”没有Anita的影子。回家时意外地发现Ie在门口。
“这是Anita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点点头,接过包裹。和Ie接触的一霎那,觉得Anita错过了和Ie认识的最后一次机会。不过也可能已经结识了。
开门,进去,关门。
把Anita的包裹放到雪柜上,一看淡紫色的包装就知道什么意义了。
不知道要等多少天。
我可以在这段时间里不读书不写字不摄影不听歌曲,甚至不说话,但我不能将我的思想麻木。我不会等待像摄魂怪那样残忍的冷血动物一点点挖空我的心灵,我毕竟还拥有属于自己的快乐,虽然或许有些是幻想。任由这一秒还在下一秒就不知去向且再也找不回来的流淌里徘徊,这就是寂寞。我很高兴能把它请来。
我不敢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去想有关J和Anita的任何事情。我宁愿看着自己被寂寞一口一口吞噬掉,尽管我知道,最终我会忍受不住寂寞。
在房间里,Kokia的声音不断碰壁。很喜欢Kokia绵绵的歌声,软软地攻击我的皮肤,直到摄入骨髓,令我全身无力,心被一只莫名的手抓得发痒,或许这就是陶醉。
那个可笑的承诺又一次驱使我拿起手中的笔,写下我的惭愧,我的寂寞,以及所有我想对J说的话。在龙飞凤舞的笔下勾画出我的天真,我的热情,在粉红色的纸上留下我的影子。Nala给J的信充满不满、埋怨,那是一种心灵枯萎没有实质的人的表现。我偷看了她的信,有一丝罪恶感。
取出以前给J写的信,不同颜色的信封散发不同的清香,但是它们都已经盖上了一个同样的标记。信封上的收信人是我。信,清香,颜色,有关J的回忆,全都扔进火中,粉身碎骨,化作清烟溜去。
不想看到的就把它抛弃,不要勉强自己。J的名言。
篮球场,Ie的身影不定地出现在每个角落。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Ie确实很棒,想起当初Anita就是被这道弧线吸引的。Ie看到我,走过来。
“这个还是给你吧。”我微微一笑,把手中的淡紫色盒子伸过去。
Ie也微微一笑,但没有接:“这是Anita给你的。”微微一笑,这好像已经成了我和Ie见面的条件反射。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想留个纪念吗?”Ie手中拿着一瓶醒目,透明的泡沫溢出了瓶子,溅到Ie的运动衫上。
我无奈地笑了:“还是不要了。”
“我觉得这对你很重要,Anita已经走了。”
“我不想时刻记起这种回忆。”我奇怪我的语调竟然这么平静。
“好吧,但我不想这么收下你的礼物,”Ie放下手中的醒目,两只手在脖子后挣扎了一下:“这个给你,就算做个交换吧。”
一条闪闪的凉滋滋的东西落到我的手里,是一个基督教十字架。我和Ie对视了一下,随后我们都笑了。Ie又冲上篮球场,我离开了,因为我看到Xin在外面,直觉告诉我Xin是来找我的。
Aco咖啡厅,不变的装饰,以往的温度,原来的位子,我喜欢的杯子,但我却觉得陌生,对对面的Xin感到陌生。我不停地转动手中的勺子,仿佛是在这种环境中最好的自卫方式。
“最近怎么不见Anita啊?”Xin说。
“你不是最清楚这个问题吗?”我注视着咖啡,勺子继续转动。
“Uh-huh. Very good!”Xin重新调整了一下姿态:“看来我的演技不怎么样。”
"Of course!"我抬起头和Xin对视,手中的勺子依然转动:“要伪装的话,就要做得完美一点啊。”继续观察我的咖啡。
Xin喝了口咖啡,然后说:“她去了美国,因为她的身体。”Xin望着窗外,眼中布满惆怅。
沉默。
看着Xin杯里所剩不多的咖啡,我晃晃手中的空杯子:“走吧。”
在Aco门边看到两个人,Nala和Selina。我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胳膊被热气弄得不自由得缩了一下。
“怎么不打招呼呢?”Xin问。
“和她说话是很累的。”
“也是,你本来就和Nala没有共同语言。”
我家前面,停下脚步。
“Anita会回来的,uh?”
“嗯。”
Xin拍拍我的头:“别忘了明天一起去给Ie加油哦!”
“明天比赛就开始吗?”
“是啊。进去吧,明天见。”
“好。”
望着Xin渐渐消失在夕阳中的的趋向成人体形的身影,突然感到,我们都长大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