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着翅膀的鱼

     那晚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有翅膀的鱼，惊恐地看着那对拍打个不停的双翅，在气流的冲击下我无力地跌向那片灼眼的晶莹之中——那是海洋。双翅仍本能地扑棱，却终于不堪重负竟不能跃升丝毫，然后在水面上于惊慌之中我又看到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彩色气泡，竟是我嘴角缓缓吐出的，像童年陪奶奶洗衣时满眼的灿烂的泡泡……再然后我就醒了。 
　　那是9月某个有星星的夜晚。江城绚丽而迷乱的夜景勾出异地的繁华，星灯闪烁的苍穹却在庄严的静默中播下沉重的因子。依稀记得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里，我独倚窗前，思维却似夜间绽放的野百合，游移在时间的边缘…… 
　　自此，无论是独步在校园光影纵横而迷离的林道，还是无所适从于白昼里周遭的喧哗和躁动，还是在一大片明晃晃的白亮里无端地惊醒于别人的梦里，我都会想到那长着翅膀的鱼，那个另类的生灵终将如何呢？ 
　　我像是一个习惯于黑夜的黑孩子，迷恋夜晚的隐秘和清净。而夜间的校园尤其成为我的领地。层层堆叠的建筑物依然以冷峻的姿势立着，清光四散。教学楼前有一大片凝固的绿，像被夜的勇士挥着利剑横刀一劈，就那么砍成齐刷刷的几块，凝碧的翡翠的冷光尽现，绿得凄凉而绝望。我终于想到：有翅膀的鱼是注定要被海洋和天空遗弃的。他的习水的优势、心高志远的怀抱是不见容于鸟群的，于是他被惯于傲视群山的鸟类驱逐；飞翔的蛊惑和骨子里的不甘亦将成为缠绕牵绊他的水草，最终他只能拖着沉重的翅膀在海天相接处呼吸、生存。 
　　光影弥漫的校园里，我找不到自己的海市蜃楼，只是迈着很碎很碎的步子，渐渐融入那片令人绝望和清醒的翡翠绿中，融进有许多人呼吸声的校园，融进无比凄凉的夜景…… 
　　至今想来，我才意识到那个古怪的梦对我的迷惑和感染。我几乎认定自己就是那条拖着翅膀缓行的鱼。故友们都汲汲于个人前途，室友们各自都在不动声色地苦学，中间只剩下一个我企图抓住点什么。翅膀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痛苦的中心，在过去与未来的夹缝里我拖着可怜的矜持和自尊游走在现实的魔方里。我的悲哀是候鸟的悲哀，天空和海洋都不曾了怀；我的梦想在高山之巅、森林深处，鱼和鸟类何曾理解，于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定了自己在这所重点大学里的角色：一只拖着翅膀的鱼，正向海天的尽头愈走愈远…… 
　　直到那个永远的生日，我意外地收获了整个春天。原本我已决定慢慢收敛自我、藏起翅膀安心做一条鱼，于是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度过了整个阳光灿烂的白日。夜里回到寝室已是十点，迎来的却是生命里的第一个生日蛋糕和室友们的如花笑颜。电话那头也传来了昔日好友温情的嘱咐话语，很简单的快乐却让我有了情感的重心。在那个不眠之夜，几个各有千秋的女子敞心交谈，我方才明白每个坚强面孔下的无奈和抉择，内心因此而坚强温暖许多。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渐渐明白：感情并非总要流露于言语中，飞翔亦不光是行动上的振翅，翅膀的沉重不在于它的存在，而是心给了它太多的负荷和脆弱。如果关注别人多一点，计较得失少一点，理解多一点，抱怨少一点，我亦可以成为一条自在的鱼，以广阔的海洋为镜，以广袤的蓝天为域，飞翔或潜游，在人事沉浮中保有一颗温馨而年轻的心。 
　　昨夜我又做了一个梦。梦中那条鱼，经过力量的积蓄、精神花蕊的滋养，于晴空万里处振翅高飞，超越一座又一座高山；阴雨日子里，鱼儿又收起翅膀，在水中或追风逐浪，或静思养神，甚是快活……梦醒时，我呼吸着大学校园的空气，犹如鱼儿在水底自在地吞吐，恰似在母腹般安然…… 
　　我是一只鱼，挥着翅膀的鱼，在大学里尽情地飞翔或潜游，偶尔也会在那水天一线仰望天空和海洋的影子……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