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的老人

    每每看见一些孤苦无依、满面沧桑的老人，心中那块最遥远的记忆就会被重重的触痛，眼中浮现出那远远的山，山那边的老人。 
　　十岁那年，母亲响应医院上山下乡巡回医疗的号召，暑期的时候到五七农场巡诊。放假的我高高兴兴地一路上和彩蝶比飞与蜻蜓赛跑，随母亲来到那鸟语花香的地方。对于从小生活在城市深宅大院的我，田野的清新是美妙无边的。当清晨绕着山脚跑步，采上新鲜的山里红，喝着黄黄的碱味浓浓的稀饭，吃着清寡的炒南瓜丝时，心中满满地荡漾着纯真的快乐。 
　　在一个风中传送着阵阵荷香的晴朗的夏日上午，我骑在打谷场的稻谷堆上玩，远远的看见一位老人弓腰驼背地在捡东西。无聊的我盯着她渐渐走近。一看，捡的都是麻绳。我好奇起来：“老奶奶，捡这麻绳干什么呀？” 
　　“买呀，孩子！”老人抬起混浊的眼。 
　　“那你的儿女不管您吗？” 
　　“我有四个儿女，可他们没有一个管我的，都是我自己靠拾点麻绳卖点儿钱吃饭。”老人叹了口气。 
　　老人慢腾腾地迈开步子。“我要去捡麻绳了。” 
　　“我跟你一块去，帮您捡！”我跨下稻谷垛，跟着老人向前走去。 
　　我们在知青车间的门外，在开满荷花的池塘边的小路上，捡着地上散落的碎麻绳。忙乎了半天，收获不多。我灵机一动，说声“你等着！”一溜烟的跑进知青车间，在地下飞快的捡着遍地的麻。不一会，手中抱着满满的一骡跑了出来。老人吃惊地望着我不知是接还是不接。 
　　我爽快的往她怀里塞：“没事，多的很，用不着！” 
　　她慢慢接过，慈祥的望着我：“好心肠的小姑娘。” 
　　我随着她又来到打谷场。她从怀里掏出个玉米，用砖头搭起了小灶，慢慢地烤起了玉米，告诉我，这就是她的午饭。 
　　望着老人干瘪的嘴香香地裹着硬硬的玉米，我心中一阵难过。只叹息自己除了每日和大人们一起正餐外再无任何零食。看着我扬着小脸一直望着，老人微笑着让我吃。就这样，我一直陪着老人的背影在夕阳中慢慢隐去，向山的那边隐去。 
　　至此以后，每一天的清晨，我都会在打谷场等着老人从山那边一步步挪进，陪着她一起去捡麻绳。学着自己搭微型小灶给她烤香香的玉米。小小的心灵不知不觉中充满了施予的快乐和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淡淡的感伤。 
　　假期将满的一个上午，当我从知青车间掳了一大捆麻绳，又在打谷场上烤熟了香香的玉米，掂起脚尖盼望着老人象往昔一样出现的时候，从日出到日落，山的那边却始终没有出现老人的影子。 
　　黑夜笼罩下的我呆呆的坐在打谷场，四周是散落的麻绳冰冷的熟玉米。 
　　尽管我心不死的翘首以待老人的出现，然而，老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幼小的我头一次领略到了死亡的恐惧，领略到了浓浓的悲伤。 
　　在无数个静静的夜里，我立下了一个小小心愿：只要今后经济条件许可，毕生的志愿就是创办养老院。让普天之下的老人老有所依。 
　　二十多年过去了。随着社会老龄化的迈进，出现了越来越多孤独的老人。经济上的富足取代不了精神上的贫瘠。越来越多的老人在儿女们节假日的欢声笑语中，渡过了一个又一个寂寞清冷的日子。现代人思想上的独立解放与自我意识的强调使传统的大家族日渐衰落。一代一代的思想形成了鲜明的无法逾越的代沟。相安无事的最佳处方恐怕就是身体上的疏离。忙碌的都市人宁肯与友一起纵情声色也不肯陪老人静静的坐一刻。投资商们的眼光都瞄准在下一代的开发，养老院成为被金钱和人们遗忘的角落。 
　　许多西方学者认为，西方社会的悲剧在于，实现了现代化，却破坏了家庭极其成员的亲情关系。这种关系与相互之间的责任感一遭破坏，就很难再重建。欧美社会已经是走的太远而无法挽回，而中国还为时未晚。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我屡屡被孤独的老人们而触痛而慷慨解囊而去养老院探望老人的时候，自己却正上演着置姥姥于孤独的无奈。个性刚强才华满腹自幼抚养我的姥姥是那么的与子女难以融合。也尝试着将她接至家里共处，然而习性上的诸多自我使我们难以长期和平共处，只有远远的彼此守望着这份无奈而黯然神伤。 
　　每每看望姥姥时见她一遍一遍地以《聊斋》、《海底两万里》、《笑傲江湖》这些多年翻破的书聊以度日，看着她颤微微的站在窗前，带着被白内障折磨的厚厚的眼镜给我指点窗外的风景，看着因我和孩子的到来而恨不能倾其所有招待我们的时候，欢笑的容颜背后隐藏着深深的愧疚与无奈。追求自我与相伴老人的矛盾在心灵深处深深的撕咬纠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只有上帝和野兽才喜欢孤独”。人是喜欢需要群居的高级动物。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家庭步入这种无奈，心中对政府社会发展养老事业的盼望越来越强烈。在如今的独生子女们面临着激烈的人生挑战而不断拼搏的时候，在每个独生子女面临的是奉养六位老人的现状的时候，尽快地发展建立不同规模档次的赢利性和公益事业共存的养老院；尽快的完善养老保障制度；尽快地让老人们精神物质无忧安度晚年，让年轻一代放开手脚与心灵的羁绊大有作为，已经成为当务之急。 
　　“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之人人之幼”，不仅是中华民族而且是全人类的美德。饮水思源，为人类的繁衍生息作出了无私奉献的普天之下的一代一代的老人们提供良好的安度晚年的精神物质待遇更是年轻一代的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 
　　那么，让我们正视现实，创造条件，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吧。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