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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早上

故事来源: 阅读次数:添加日期:2007-4-22 22:17:22 字体大小:
                         初春早上
                                              文/岚笛
县城西部新区的公路上,时而三三两两过往几辆车。路边花池中未融化干净的白雪,在阳光下很打眼。姥姥、我和就要满5周岁的表弟,沿着花池向前走。
表弟穿得很厚,浑身上下裹得掩掩实实。可能在屋里闷得久了,一到路上,他就兴奋得跳上跳下,就像脱手的花皮球一样。大约走了四五分钟的光景,姥姥呼出白气的节奏加快了。我赶紧一把拉住脸蛋越发红润的表弟,把脚步缓缓放慢了。
元宵节前夕的北风,依然处心积虑得想从行人的脖子里钻进去。它把姥姥明显斑驳的头发,翻了一遍又一遍。而姥姥透过老花镜,默默地望着远处。我握者表弟热乎乎的小手,心里不觉产生一丝妒忌,想起了童年的我。
由于工作忙,爸妈把我送到了乡下的姥姥家里。姥姥的村庄周围,有绵延起伏的青山。山坡上是数不清的野花,野花的包围之中有姥姥的旱田。
姥爷、姥姥种田时,叫我捡拾山上滚落的小石块。他们还教我捕蚂蚱。每次捏住蚂蚱的两只挣扎的大腿,把它塞进瓶子里,拧紧瓶盖时,我总会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成就感,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把瓶子举到他们面前进行炫耀,听他们夸我本领大。姥姥汗流浃背了,会坐到树下一块干净的大白石上,给我讲一些美丽的神仙故事。这时,我就一动不动地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瞪大眼睛,望着闲适的白云,在她如柔柔水波般的爱抚之下,痴痴地醉了。
我在姥姥的故事中,渐渐长大了,不得不回到十里之外的家乡上小学。好在只有两个小时左右的山路,我就每个星期天往姥姥家跑,天天盼着寒暑假的到来。一次又一次地,爬过几道山梁,在离姥姥家还有一里多地的时候,高岗上她那微胖的身影早已映入我的眼帘。我仿佛看到了她望眼欲穿的神情,甩掉半路上采到的蒲公英,卯足了劲地撒腿往前冲。一边跑还一边拼命地向她招手。摔倒是免不了的了,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姥姥身边,让她爱怜地把我身上的黄土拍打干净。
时光荏苒,眨眼间,县中学大红的录取通知书飞到了我的手中。第一次出远门,恋家的情结像蔓草一样在心里生长起来。学校要求一个月才可以回家一次。到了寒假,我就想在家里多呆些时日。然而我的自私却深深辜负了姥姥。尽管姥姥丝毫没有责怪我的意思,但是这反而在我心口上放了更大一块石头,成为我永生的愧疚。
那一天,很冷,透过玻璃上奇形怪状的窗花,可以模糊地看到屋外烦乱纸屑班般烦乱飘飞的雪片。我把双手贴在热烘烘的火炉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电视。突然,一股寒风房门“吱呦”的一声挤进屋,令人窒息地朝我袭来。我下意识地缩回脖子,眼睛向门口瞥去。霎时,仿佛被电击一般,我“噌”地站了起来,脸上火烧火燎的。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日夜思念我,天天挂记我的姥姥。
我突然回过神来,冲上前,撂下姥姥拄着的木棍,把她搀进屋来。明明知道,姥姥已经几次找人捎信,让我去她家小住几日,但我还是心虚地,转到她身后,一边扫落她身上的雪花,一边语无伦次地问:“姥姥,您这么大年纪,万一摔着怎么办,天寒地冻地怎么一个人来了?”姥姥慢慢转过身,捧起我的脸。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那种微笑就像浩渺的宇宙,包容一切的宇宙。我竭力让自己勇敢起来。但在对视中,隐藏我的忐忑不安,无异于以纸包火。
她浑浊的泪滴,在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打转,嘴唇颤抖地咕哝着:“我的外孙长大了,长俊了……”当她扭头擦去划过腮前的一滴泪花时,粘在右手背上的医用棉球从袖口露了出来。
黄豆大小的血晕在白色的胶布上格外的鲜艳。我可以想象得出,她是怎样在打完点滴之后,瞒着姥爷、小姨和舅舅,在十里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踽踽而行的。
当时,我真想让狠狠抽我一耳光,突然间,我觉得连站在姥姥面前的资格也没有了。童年的绚丽多彩是姥姥给我绘制的,而我却残酷得不给她擎在手中呵护片刻的机会。
我半晌语塞。姥姥用一种略带请求的口吻回答我:“我想接你……”,但又陡然转为一笑了之的样子,更正了过来,“哦—我只是想见见你,想见见你,这么长时间了……”却又没有说完。
姥姥是不会让外孙为难的,而外孙却在无知地折磨着姥姥!
感情的水闸,终于难以承受,姥姥迁就外孙、勉强自己的强大力量。眼泪夺眶而出。我把头深深埋进那久违而熟悉的怀抱,哽咽着说:“我今天就跟你走!马上!”
每每想起这宛如昨日的憾事,心中的潮水总是一波又一波地难以平息。在这个寒假,我往姥姥家跑了三四次,可是每次都没有超过两天。然而今天,我却要踏上南下赶赴大学开学的列车了。十几年来,姥姥对我的爱,已经深深刻进我的灵魂,丝丝溶进我的血液。在这短短的新区公路上,我心中太多的话要对姥姥讲,可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默默地,时间在无情地流逝;渐渐地,我们在无耐地走向离别。仿佛许多虫子在啃噬我本以受伤的心。不会忘记,姥姥知道南方消费高,每次我打通电话,她总是几乎不给我问候她的机会,三下五除二地对我讲:“我们都好,不要挂念。你要吃好学好,争取入党。没有其他事就挂了吧。”电话的这头儿的我已经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哦哦”地频频点头。
不觉已经走到了公交车站,我对姥姥强装笑脸:“大学真是的,寒假放得太短了。”而姥姥却满足得笑了,仿佛是今春绽放的第一朵花儿,即使刚才只是无言的短短一程。在我坚持要改乘下一班车时,姥姥接过小表弟,把我推下站台,不允许我在耽搁片刻。
车启动了。轰鸣的马达淹没了我们的道别。一高一矮的身影在变小。我久久地趴在后车窗,希望能尽量多看她一秒,然而我的世界突然模糊起来……

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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