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泪之痛

    她笑看着他，要走了，终是要走的。她或许该哭的，已是如此地难受了，还在呼吸吗？她连这个问题都已分不清了，却为何还要笑。不要留下来，不要。他似乎已经走远，可那俊朗的背影却一直定格在她的瞳中，愈渐清晰起来，仿佛不曾离开。    
　　她落下，朝着最为熟悉的地方，灼热的闪烁的沙砾滑过她四散着的透亮蓝色发线，她觉得自己是如此地轻盈，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曾经有过这种感觉，但她一定是有过的。“茹絮，我要走了，你不想为我哪怕只是掉一滴眼泪吗？就算是最后的道别。”青封的声音还在耳畔，久久不散。她只会笑，所以，她只能对着他笑。他走了，连头也没有回。
　　茹絮下落了很久，终于回到了永远属于自己的地方，尚未落定，那群顽皮的小东西就跃到了她的发丝上。这是沙域上特有的玲珑宝，它们是每一个沙域人都不可缺的伙伴。茹絮伸手接住最聪明的玲珑宝怪齐，怪齐使劲蹭了蹭她柔软的手心，忽闪着亮亮的大眼看着她。“我怎样才会哭呢？”茹絮将怪齐托至眼前。怪齐舔了舔茹絮的眼皮，轻轻开口，“茹絮，我只知道人界的人才会哭，哭是不好的，有时是软弱，有时是哀伤。我们不需要它，忘掉那个人界的家伙吧，他对于我们这个世界，原本就不该存在的。”茹絮不语，只是将目光投向远远的远方。
　　他早就厌倦了周围的一切，毫无变化，毫无生气，静得犹如死水一般。他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清晨，离开了家，来到了这片荒凉的沙漠，与他如此相似的死寂的地方。躺在灼热的沙上面，仿佛连大脑都快要被烤化了，永远这样多好，再也不用思考，再也不用理会周遭一切的一切。没有绿色，没有……远远过来一个小小的影子，是什么，会是什么？他眯起眼来看，仔细地看。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小东西，扁扁的小脑袋，细小的身子，正朝他走过来。
　　他揉了揉眼，不是幻觉，那个小东西径直跳上了他的手心。“你怎么可能看到我！”那小东西愤怒地叫。“可我看到了。”他笑。“我叫怪齐。你叫什么？”小东西摇头晃脑地问。“青封。”“你死定了，没有人可以完整地回去，你也不例外，不过，我觉得你不坏，让你死前开心开心吧，”怪齐又跃回地面，“跟我来！”青封无意识地爬起来随怪齐走去。
　　他只觉得耳边轰响着怪异的声音，眼前是一片模糊，隐约有些看不真切的东西来来去去。当那片刺目的光亮笼住他时，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是一块极其光亮的石头，有丝丝七彩的细丝在里面游走，还有一滴滴翠绿的东西不断从上面滑落，落入一个蓝色的碟中，然后化去，空气中便弥漫了一股醉人心脾的幽香，却仿佛只轻轻掠过鼻息，便匆匆离去了。
　　“我们走吧！”怪齐推了推他。“这是什么，那么醉心的香味，却又如此匆匆？”他仿佛还未清醒。“走了，如果你想多活几天的话。我对你已经够好了，你都有幸来一趟异世轻灵洗，别太贪心了。”“我不明白！”他看着怪齐。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突然响起一声断喝。他扭身看去，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啊。高贵美丽得让人不敢逼视，透亮的蓝色的发顺滑地盘成一株冷傲的梅，略含怒意的锐利的眼光肆意地扫射着他，亮白色镶着紫色水晶的长袍随着她的移动急速地翻飞着。“是我，我带他来的。”怪齐跃上她的肩，使劲眨着眼。“我叫青封。”他看着她。“你不要说话，女王只和我对话，因为我是她的玲珑宝，而你——人类，这里没人肯同你说话。”怪齐狠狠瞅他一眼。女王？她竟是这里的女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他越发糊涂了。
　　女王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向他额头上褪不去的鱼形蓝色胎记。“我是茹絮，你知道的，对吧？”女王似乎有些颤抖，深潭似的眸瞬间变得犹如漩涡一般越发难以看透，似期许，似怨恨，似不甘，似等待……
　 “为了那片小小的绿洲，你愿意放弃整个天寻，要知道天寻今后注定是你的，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母后焦急地看着茹絮，渴望她最终能够回心转意。“我还是要走，天寻什么都比人界强上何止百倍，只是，没有绿色和蓝色，那两种能令人感到生命与自由的颜色，我最喜欢的颜色。绿洲很小，但有绿色，还能看到天空，蓝色的天空。再见，母后！”茹絮离开天寻，降至人界。
　　没有人知道绿洲还有一样至为重要的东西，就是青封，那个绿洲上的无冕之王。青封终于盼来了只见过一面的茹絮，茹絮答应过他，终有一天要回来的，她做到了。青封顺理成章地娶了茹絮，而茹絮的身体竟开始渐渐变差，在绿洲上的人们还没有从他们新婚的快乐中醒来时，茹絮已是奄奄一息了。青封为她四处求医，没有人能治得了她，她就无声地渐渐枯萎着，象一根扎在青封心头的锋利的刺，不能拔出，但只要稍稍一动，就会痛彻全身。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救救茹絮，我愿以我所有的一切用于交换。”青封几近绝望地冲天呐喊。“真的是所有的一切吗？”一个悠远的声音传来。“是的！是的！”青封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疯狂地寻找着声音的源头。“你不要后悔你所说过的话，我可以帮你，但我不希望听到谎言。”伴随着同一个声音，一个貌似茹絮的美妇出现在青封眼前。“你就是茹絮的母亲？你一定要救她，一定要！”青封恳求着。“是的，我是她的母亲，所以我一定会救她的。就因为你，她的父亲发怒了，他不能容许唯一的女儿背弃他，他要致她于死地，你肯为此做一件事吗？”“请快说吧，我答应！”青封急切地说。
　　“我可以用你对她的所有的记忆医治好她，而且，你会改变模样，还必须离开这里，否则她还会旧病复发。”“好的。”他捏紧双手，仿佛要消解挥之不去的深深的痛，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中，血静静地流出来，痛却残留在心里，越来越沉。“我不能告诉她真实的这一切，她会恨你的，永远！”茹絮的母亲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好的。”他在双手上又加了几层力，四周静得可怕。
　　茹絮渐渐好起来了，她却无法找到青封，整个绿洲上都没有他的身影。这个时候，她的母后却出现了。“茹絮，青封以为你不行了，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母后温和地看着她。“我不信！”茹絮使劲摇头，却已是泪流不止。“你想和我回去吗？留在这里，你会更加难过的，可能还会惹怒你的父王。”母后眼中似有一丝痛楚。“我不离开这里，但我再也不想见到绿色和蓝色了。”茹絮抛出一道电光，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要沉入地下做永世的恶魔，谁敢踏入我的领地半步，杀无赦！”茹絮擦掉了最后一滴眼泪。
　　谁也不知道，绿洲就这样成了沙漠，下面是可怕的沙域，只有沙域人和玲珑宝才能够在此存活，玲珑宝是沙域人猎杀人类的工具，也是他们唯一的伙伴。
　　茹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面前这个人会是青封，只是青封才有的蓝色鱼形胎记却清晰地呈现在他的前额，他真的是青封，青封回来了。“我从未见过你，你一定认错人了。”青封看着面前陌生的女王，心里却有种怪异的熟悉感。“我是茹絮啊，你若是承认认识我并且留下，我今后就再不害人了，看着你面前这一滴滴翠绿的东西，每一滴都是一个人类的灵魂，你信吗？”茹絮冷笑着。青封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茹絮一下子绽开一个醉人心脾的笑容，青封也前所未有地快乐起来。沙域的生活竟然也能如此美好，这是青封最真切的感受。看茹絮快乐的身姿时常在眼前穿梭，玲珑宝可爱的样子，一切都是美丽的。渐渐地，青封感觉到有种尘封的的记忆在脑海中荡漾着，若隐若现。终于有一天，记忆完全打开了，青封看到了过去的一切。“天哪，你就是我以前的妻子茹絮，真的是你，带走我所有记忆的茹絮！”青封搂紧了茹絮。茹絮仿佛被什么刺到了，突然挣脱开来。“天哪，原来是母后，母后用我最爱的人的记忆治好了我，早该想到的，被用过记忆的人，和被救之人每呆一天就会折寿一年的啊。”茹絮痛苦的想。
　　“母后难道没有对你说过吗？你若留在我身边，我还会旧病复发的，你想害死我啊，走啦，离开这里！快点，离开这里！”茹絮明知这只是母后保全青封的谎言，却毫不思索地说出口来。“是啊，我该走了，我救下了你，却又回来害你，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不会再回来了。不过，走之前，你能为我哪怕只是掉一滴眼泪吗？就算是最后的道别。”青封轻轻地问。茹絮却一直地笑着，因为，她的最后一滴泪早已流尽，在她不曾意识到的时候，她再也没有眼泪了。青封走了，连头都没有回。还会再来吗？还会再有奇迹吗？还是一切都不可逆转了？不可逆转了？茹絮看向远远的远方……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