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伤口还在盛开

   流离的疼痛还渗透在空气中，天已经暗下来了。完美或是残缺都是注定好的距离——相对于生命的长度。 
   地板上的女孩有一张苍白熟悉的脸，像陪伴过我的某个黑夜的标记，我认得，已认得很久，此刻却忘记。她躺的姿势像受伤的天鹅，漆黑的眼睛射出空洞而孤傲的光。我赤脚走在地板上，坐在她身边，用轻柔的手抚她零落的发。“想什么呢？”我说。 
　　“想我的记忆。” 
　　“记忆里有谁呢？” 
　　“有一只小木匣。” 
　　“装着什么？” 
　　“美人鱼唱月，棒棒糖落泪，流浪狗迷路，你看见了吗？” 
　　“是的，苏苏，我看见了。” 
　　　　　　　　　　　　　　　　　 
　　锃亮的一元钱放在桌子上，放在九岁盛夏的木桌子上。阳光把它润泽成几近通透的美丽，诱惑着我的眼睛，让我不住地想它可以换回的东西——一支棒冰，几块糖，一支我踮脚看了又看的水彩笔……各种鲜活的形状与色彩此刻汇聚成阳光下几近通透的美丽，在诱惑我。 
　　我伸手就能拿到，可我伸不开手，因为这一元钱不是我的，是苏苏的。 
　　我伸手就能拿到，我拿了苏苏也不知道，可我还是伸不开手，因为苏苏看不见，她黑玻璃一样的眼睛看不到我罪恶的手在做卑鄙的动作，那我就更不能伸手了，我是个好小孩，我知道干了坏事我就是坏孩子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对自己抵制，可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拿走了这一元钱，死死捏在手心，我飞跑进最近的小店，喘着气说，我要一支棒棒糖。我觉得我的声音不是我的，它在战栗，如我一样。我没找钱就逃出了小店，拐进一个小弄堂。我蹲在堆满垃圾和苍蝇的角落，对着漂亮的棒棒糖泪流满面。 
　　我欺骗了一双信任的眼睛，在得到欲望的满足的同时，精神的十字鲜红地钉住我，很多年后的梦里，苏苏漆黑的眼睛总在我背后流泪。泪珠豆大，无声无息地落满地。在梦里，我也哭了，我说苏苏对不起对不起，你打我吧骂我吧，是我错了。 
　　从小巷出来，我红肿着双眼回家了。苏苏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我送她的小布狗。她安静地抱着它，像母亲一样搂着它。 
　　“是冉冉姐姐回来了吗？”她循着脚步声问。 
　　“是。苏苏在和狗狗玩啊。”我始终没看她的眼睛，背对着她。 
　　“啊，它迷了路，多害怕啊，我正给它讲故事呢。” 
　　“讲什么呢？” 
　　“你给我讲过的《美人鱼》故事，可是你讲到一半我睡着了，醒来怎么叫你你都不应我，想是出去玩了。你说最后小美人鱼怎么样了，她得到幸福了吗？”她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斑斓的色彩，盛满期待。 
　　我说是的，苏苏，她很幸福，你和她一样，一样漂亮，一样幸福。 
　　她眯着眼咯咯地笑，明媚的笑容绽放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她不知道美人鱼的悲剧化成了晶莹的气泡让人难过，她不知道自己看不见的世界是不是真的那么美好，她不知道我流泪了，我想抱着她告诉她我的后悔。 
　　那一年我看到了谎言的两张脸，一面丑陋一面单纯，像我渐渐复杂的思想与年华。 
　　　　　　　　　　　　　　　　　 
　　“你在听什么？”我的手掠过她贴在地板上的耳朵。 
　　“在听眼睛流泪。” 
　　“它为什么哭？” 
　　“因为它难过，它是孤单的孩子。” 
　　“我爱它的。” 
　　“我也爱它，可惜它看不见。” 
　　“它能感受到的。” 
　　“我听听看它是不是不哭了。” 
　　我把耳朵贴在她的背上，静静倾听她冰凉的皮肤微弱的呼吸，寒冷在她体内蔓延，一寸一寸，她醉卧在此保持这个孤单的姿势多久，我竟然不知。 
　　我把耳朵贴在她的阴郁上，静静的。 
　　　我把耳朵贴在餐桌的光滑上，静静的。 
　　“想什么呢？冉。”林郁问我，手里晃着装满金色液体的高脚杯。 
　　我注视着明晃晃的液体，一片金色笼着高贵的餐具，盛放着黑的红的蓝的紫的白的物体，画面有水样的波纹，晃荡晃荡。 
　　我缓缓撑起脑袋，看着林郁举起高脚杯和我手上的空杯子干杯，他的微笑带着微醉的淡红，他抱着我，用他宽厚的手掌抱瘦小的我的身体。“我爱你的，冉。”他说，温润的呼吸在我耳边缠绕成迷雾，我渐渐失去意识，只知道陌生的吻在沸腾我，一个童稚的自己在激烈的喘息与滚烫的皮肤相融的瞬间升华。犹如急促的火苗舔拭阴冷的冰底，躁热与紧张纠结着每一条沉睡的神经，另一个自己在复活，彻底复活。 
　　他说，宝贝，我那么爱你。我没告诉他，我不爱他，我不爱。 
　　炽热的身体里我冰凉的眼睛，看着躺在墙边已经死去的风，流泪。 
　　“安冉，我要告诉你。” 
　　“什么？” 
　　“我，喜欢你。” 
　　那一年，我们十五岁，苍蓝天空下的云还学不会自由而寂寞地飞翔。 
　　我们的十五岁，是在骑单车的风景里穿行的，是在没牵过的手心温度里融化的，是在很安静的学校生活的明媚角落里过去的。 
　　喜欢，有时是比“爱”更能感动人的语言，包括了太多最本质的感觉。 
　　可是，年轻这把双刃剑划破现实的咽喉，哭不出声的疼痛在疯狂涌血。 
　　我看着躺在墙角的风，他的眼睛还没合上，写满了不舍与失望。嘴角的血像那金黄色的液体缓缓流动。我突然很抗拒地推开林郁，我说你别碰我，别碰我。他张着疑惑的眼睛说，宝贝你怎么了，我爱你的。我知道我表情里的漠然与抵抗让他奇怪了。我说，我没怎么，再见吧。他拉着我的手，他用魅惑的声音说，我不要我们再见。我推开他，用尽全部的冲动的力气，突然而来的厌恶让我觉得他真该淹死在酒精里。我疯着嗓子说，你别过来别过来，你爱别人吧，我不爱你。 
　　他的惊讶是凝滞的，连同那张爱我的脸。 
　　眼泪从他脸上无声滑落，滑落我们三年的幸福，真的假的，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只能无奈落泪。 
　　他说再见，冉。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很细微的麻醉传遍全身。 
　　我是怎么了，我说出这样一个无庸的事实换来两个人的悲剧收场，我得到了什么，我在糖果一样甜美的幸福面前据理力争什么，我想我疯了，因为那个死在墙角的爱我我爱的风，因为对那个十五岁时光的忠诚与坚持，因为我的麻木看透所谓的美好却倔强不肯道破的思维。 
　　我无力地倒在桌边，满桌的菜肴像一幕讽刺剧的帷幕，在残局时落下。我看着空的餐盘里的图案——一个窗口。 
　　我毫不犹豫纵身从那个窗口跳下，从生命的颠峰往下坠落，义无返顾。 
　　我毫不犹豫纵身从那个窗口跳下，往下坠落，义无返顾。 
　　流星一样陨落的时间，回忆抛光成一条弧线。 
　　想起那个下了晚自习的夜晚，我和卡卡走在回家的路上说再不提痛苦与幸福，再不写那些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字，再不追问为什么高三为什么要暗无天日为什么微小的希望后面总隐藏着声势浩大的绝望。我说，我闭嘴，让一切颠倒是非，我只需要最后胜利的安慰。 
　　是谁说过，胜利者一无所有。 
　　想起那个毕业的天台的仰望。我们坐在最高的天台，抬头，用在题目与书本中生了病的眼睛仰望星空。卡卡说，结束了。我说是啊，都过去了。那些哭啊喊啊说这种生活是人过的吗的孩子都死了，另一群安之若素的人类开始新的对命运的定义。仰望吧，我说，这片星空是看着我们的新生与死亡的，值得用这样崇高的感谢去敬仰。除了它，没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些孩子在挣扎在喊叫在迷路。 
　　想起那些哭泣的夜晚，两个自己在对话。 
　　“姐姐，你说我不能哭的，可我忍不住。” 
　　“傻孩子，你不能哭，你一哭就看不清了。” 
　　“看不清什么？” 
　　“什么都看不清。” 
　　“那我忍不住要哭怎么办呢？” 
　　“你就想姐姐不哭我也不哭。” 
　　“姐姐，我知道的，全世界都不理我了，可你还是在我身边的。” 
　　“是一辈子的。” 
　　“不哭了。” 
　　“乖，不哭了。” 
　　我在这样的深夜饰演两个自己，共同承担负累的泪水与未知的未来的重量。 
　　想起自己写过的信，爱过的人，说过的话，刻进生命的那些记忆。想起两张灿烂的笑脸，几首枕着入梦的歌，大片凌乱而凄美的梦。 
　　都过去了。我和卡卡拥抱，流泪，再见，走到两个背影断裂的位置。 
　　周围很多人围着看我的死亡，“啊哑哑，这么大的孩子就这么走了。”“造啥孽哦？爸爸妈妈晓得伐？”……我的眼睛直直地仰视天空，云在自由而寂寞地飞翔。 
　　“啊哑哑，侬看哪，小姑娘掉眼泪了，没准还没咽气呢。”一个声音在惊奇。 
　　身体里的姐姐说，乖，不哭。 
浴缸里的母亲说，乖，不哭。 
　　我扶着孩子对她说。 
　　她是刚刚诞生的，就在几分钟之前。微凉的疼痛还占据着身体，心却已经获得无上的爱——我生命的延续。她从我爱过恨过忘过悔过的最深的伤口爬出来，我的泪化作她的血，丁冬丁冬在欢快的流淌，流淌在她干净的血管里，流淌在我痛苦的意识里。浴缸里的水覆盖了我们的身体。血失去了鲜红的可怖的神色，旋转成水样的温柔的纯净颜色。 
　　“妈妈。” 
　　“恩？” 
　　“我是水的孩子。我一直和水在一起呢。” 
　　“是的。” 
　　“那我离开水会死吗？” 
　　“不会，可你会不安全。” 
　　“可我不会死的，对吗？” 
　　“说不好。” 
　　“我就是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妈妈那么爱我，你不舍得我死。” 
　　我抱着她柔软的和我一样固执到骨子里的身体，止不住地流泪——她从我的伤口来，她知道我为谁而疼为谁而爱。她告诉我，只因为我爱着挂念着，那被爱被记挂的人就拥有温暖的安全，哪怕冷漠哪怕险恶哪怕厮杀。 
　　“是的，妈妈爱你。” 
　　“那我要离开。” 
　　“好。” 
　　“妈妈再见。” 
　　“乖，不哭。” 
　　她——我的孩子，义无反顾地离开，去一块自己张开腿行走的土地，在太阳下蒸干自己年幼时的水珠，被晒成痛苦与幸福相间相拥的古铜色，成长，蜕变，死亡。 
　　我是看着她走的，颤颤微微，一步一步，带着我躺着的坚持。 
　　最后一滴泪掉落的瞬间，灵魂与肉体用冰凉的双唇接吻，告别。 
　　我想我已经完成。 
　　我想我已经受伤。 
　　我想我已经学会笑着流泪，活着死亡。 
　　够了，完美或是残缺都是注定好的距离——相对于生命的长度。
cobra按：已经很久没有看关于伤口的文章了，我希望自己总是能看到生命中明亮的部分。有点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感觉。可是这样的伤口我知道是一直在那里的，会一直陪伴我们成长。到最后，或许能留下的，只是一地的伤口。但愿幸福已经被我带走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