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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双城

故事来源: 阅读次数:添加日期:2007-6-14 13:57:48 字体大小:
    
    玫瑰总是很骄傲。仗着一身华丽的衣衫,她们总以为自己高高在上,看不起别的花儿。当她们觉得自己被冒犯的时候,她们会毫不犹豫地亮出尖利的刺……
    可是,有一朵玫瑰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朵花比别的花儿更高贵,没有一朵花儿比别的花儿更低贱。我们承受着同样的阳光和雨露,向大地献出同样的芬芳。不管我们叫什么名字,在太阳眼里,我们都没有差别……
    一
    我花十几年的时间,在小村庄里造起了一座城堡。这个村庄里到处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碧绿的草地,如果从天空俯瞰,我小小的城堡宛如扎根在漫漫草原上的一朵小白花。每夜入睡的时候,我都会想象我正躺在金色的花蕊里,周围洁白的花瓣温柔地覆盖着我。于是我仿佛闻到一阵阵花的幽香。
    我爱花。我在城堡前面的土地上种下了各种花草。这里土地肥沃,是花儿们安睡的温床;这里的阳光一年四季都是那么温暖,照得花儿们的笑容格外灿烂。城堡西面还有一条河流,清澈的河水终年流淌不息,这给我的灌溉带来很多便利。不出几年,我的城堡前面就已是一派百花争妍、欣欣向荣的景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也赶来凑热闹。“你们真是些可爱的小家伙!”我常常这样欢迎他们,然后赠他们一勺刚汲的清泉。
    傍晚的时候,我喜欢登上城堡顶端,向远方眺望。从这里,我可以看到河对岸的那座大古堡。它的体积和年龄都比我的城堡大几百倍。它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目光里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我能隐约看到爬山虎在它的额头一点一点蔓延,这些植物给城堡抹上了一层幽绿的颜料,使它看起来更加阴森。每天傍晚,金色的夕阳都从城堡后面落下去。只有在这个辉煌的时刻,城堡才焕发出一些光彩。陈旧的石砖仿佛回到了它们年轻的时候,泛出耀眼的白光;然而爬山虎不幸错失了这样的恩泽,它在一片光辉里却更显得黑得发亮。
    那城堡里住着一个老人,我猜他的生命已经和夕阳一样摇摇欲坠了。我没见过他,我只是听村庄里的人说,他阴郁、严厉而又骄傲,是个很不好相处的家伙。他的城堡下面也有一个花园,但他只种一种花——玫瑰。
    二
    我的城堡里并非只有我一人。
    有一天,我从河边汲水回来,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花园里,微笑着凝视我的花儿,眼神明亮如星。看到我,她吓了一跳,但我的微笑使她鼓起胆子站在原地接受我的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珍妮。”
    “好孩子。”我轻抚她金色的卷发,“你从哪里来?”
    “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
    “很远很远……”我轻轻重复道,透过她的眼睛我看到迷惘的雾气,“你一个人吗?你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我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了。我去过那边的玫瑰园,被一个白胡子老爷爷赶了出来。”她用手一指河对岸的古堡,“他好凶……”
    她哭起来。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掉在一株红色月季的花瓣上,那朵月季于是也发出沉重的叹息。晶莹的泪珠随着花瓣一起颤动,仿佛剔透的水晶。我突然对那无情的古堡产生了强烈的憎恶感。
    “珍妮,你喜欢这些花吗?”
    她用力点点头。
    “你愿意留下来,帮我照看他们吗?”
    “我愿意!”她破涕为笑。
    就这样,我的城堡里多了一位花的守护天使。
    三
    天使的到来,使我发现了许多也许我一辈子都发现不了的神奇事儿。
    比如有一天,我看见她跪在地里,耳朵贴在一朵花上。
    “珍妮,你在干什么?”我诧异地问。
    “嘘!”她微笑着回答,“我在听百合说话呢!”
    “花儿也会说话吗?”
    “她们会说话,只要你用心倾听。”珍妮一脸的郑重其事,“你想试一试吗?”
    我暗自发笑,心想着不过是小孩子的天真幻想罢了。不过我还是照她那样做了。你猜结果怎样?我真的听到了!一个细小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我敢说在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声音比它更可爱了!这就是百合的声音?这就是花的语言?原来任何生命都有它的语言、它的思想、它的智慧,这正是被我们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人类所忽略的!我们把自己凌驾于万物之上,而事实上,一个人和一朵花是平等的,谁也不能说在这个世界上谁更重要。遗憾的是只有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有他们会俯下身去,倾听一朵花的心声。
    百合说:“有一朵花,不应属于这里!”
    接着我听见纷纷的应和声。我惊讶地抬头,看见无数花朵向我点着头,花蕊里藏着不满的神情。
    我终于找到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株玫瑰花苗,红色的花骨朵含苞欲放。她的确不属于这里,我没有种过玫瑰。
    四
    第二天清晨,玫瑰开放了。她迎着阳光,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展开紧裹的花蕾,红色的芳香随之渐渐散发出来。待到花瓣全部挺直那一刻,整个花园立刻被一片红彤彤的光彩笼罩住了,仿佛是初生的朝阳从天河坠落到了这里。玫瑰舒展开枝叶,仰望天空,喊出她生命里的第一句话:“好美的世界!”
    百合皱着眉侧过眼睛,嘟囔道:“我讨厌这种颜色,它让我头晕。”
    “是啊是啊,”马蹄莲附和道,“我觉得我像在被火烤一样!”
    蝴蝶兰颤抖着向外倾了倾身子,说:“但愿你的刺不要扎伤我。”
    “我的刺从来不会主动扎人,除非他们先想伤害我。”玫瑰彬彬有礼地说,“我当然更不会伤害和我生活在一起的朋友。”
    “娇贵的小家伙,”傲慢的雏菊尖着嗓子说,“你以为在这里生活下去是件很容易的事么?”
    玫瑰发觉自己被围攻了,四下都是敌意的目光。正在她不知所措时,旁边的月季忽然冷笑道:“小家伙,雏菊你才是真正的小家伙,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这样的口气对客人说话?还有你们,百合、马蹄莲、蝴蝶兰,我的红色和刺让你们感到不愉快了吗?”
    花儿们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然后百合说:“可她是玫瑰!”“玫瑰总是很骄傲。仗着一身华丽的衣衫,她们总以为自己高高在上,看不起别的花儿。”牡丹突然插嘴道。月季白了她一眼,说:“我觉得你倒更像在说自己。也许玫瑰家族是有这么点坏脾气,可我看这位朋友倒挺好,”她热情地向玫瑰伸出枝叶,“欢迎你来到我们中间!”
    玫瑰感激地伸出枝叶和月季握了握,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花儿们一下子不做声了。玫瑰一抬头,就看见珍妮站在她前面,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啊,玫瑰,好漂亮的玫瑰!”她由衷地赞叹着,情不自禁地跪下来,把玫瑰捧在手上,小心翼翼地给她一个吻。“噢,我的天使!”玫瑰在这温柔的抚触下莫名的慌乱起来,花瓣因羞怯而红得更好看了,“但愿我的刺没有扎到您!”“扎到了又有什么要紧呢?”女孩微笑着回答,“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花了。”
    月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痴痴地凝望女孩,热泪淌过的花瓣上有隐隐的灼伤的痛。
    五
    珍妮真的对这朵花儿有特殊的感情。每天傍晚,她都会坐在玫瑰旁边,和她分享只属于她们的秘密。待到天黑了,我召唤她进城堡时,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并在临走前吻她的花瓣,说:“晚安!”
    偶尔她会注意到月季。“谢谢你给我的玫瑰朋友那么多帮助,”她总这么说,“其实你也是朵迷人的花儿呢!”每到这时,月季便会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聊得多了,我们才知道,这朵漂亮的玫瑰来自河西岸古堡的玫瑰园。那天珍妮进去后,还是种子的她挣脱了母亲的怀抱,落在珍妮的裙褶里。“我是被你带到这里的呵!”玫瑰笑着对珍妮说。
    “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开你妈妈呢?”
    玫瑰突然沉默了,神情变得格外凝重。
    第二天,我浇水的时候,听到玫瑰沉重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玫瑰真的是一种傲慢无礼的花啊!”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据我所知,她现在和我花园里的花儿们关系不错呢。
    “至少在我故乡是这样的。”她垂下头说。
    “哦,你是说那古堡。一个傲慢的老人种出一片傲慢的玫瑰,这我不觉得奇怪。”我看了看她,说,“但你似乎想告诉我更多?”
    “是的。”玫瑰说,“我敬佩您,因为您平等地对待每一朵花。哪怕她再小,再不起眼,她都能接受到同样的关怀。但在我的故乡,情况却不是这样的。那位老人——您说他傲慢,但这只是对别人——他对我们,有的只是溺爱。他如慈父般精心呵护我们,给我们最甘甜的泉水,为我们捉去每一只胆敢爬到我们身上的小虫。我们也会献出最完美的花朵来表达我们的崇敬和感激。然而,和我们一起生长的野花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他们不但接受不到关怀,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被无情地拔去,以免过多地占有了我们的养料。当然,他们不会被拔光,我们需要他们来保持土壤的肥沃。
    “所以,在这样的环境里,玫瑰们总是很骄傲。它们鄙视野花,给他们以最恶毒的嘲讽和不堪入耳的谩骂;她们仗着自己的高大,撑开枝叶,夺走他们原本就少得可怜的阳光的温暖。她们尤其爱玩这样一个游戏:在幽暗的地底下,她们用自己强壮的根须去缠绕野花瘦弱的根须,缠得他们透不过气来,欣赏他们痛苦挣扎的样子。最后他们死了,玫瑰们就一齐发出得意的欢笑声……这是多么残忍的游戏啊!”
    我没想到,表面美好的花的世界,竟也会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
    玫瑰继续说:“这些都是我的母亲告诉我的。那时我在她的怀抱里,每天听她用颤抖的嗓音讲述玫瑰的野蛮行径和野花的悲惨遭遇时,心里就会产生对未来的深深恐惧。玫瑰当中不乏善良者,可只要有谁敢提出规劝,她立刻会被视为异类,遭到冷落和排斥。她们的最终结果无一不是在沉默中死去,不知道是否有谁在地下暗暗使劲……我不知道我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是骄傲残忍、热衷于死亡游戏,还是心存同情又不得不明哲保身,抑或是忍无可忍,直言规劝,然后痛痛快快地死在家族的魔爪下?任何一种都不是我所希望的。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孩子,离开这里吧,这里不适合你生存。但是要记住,无论在哪里,你都要善待每一朵花。’我就是带着这样的嘱咐来到这里的。
    “但我知道,母亲还担心着另一件事。野花们长久地忍受着玫瑰的欺凌,可他们不作声。他们沉默着,把悲愤深埋于心底。但是,总有一天,他们会忍无可忍的!总有一天,复仇的种子会发芽,愤怒的烈火会升腾,哪怕是同归于尽,他们也会为了自己的尊严而战!到那时,惨烈的战争也许会毁灭一切。骄傲的玫瑰应该受到惩罚,可是,又有多少无辜的花将失去生命?虽然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但是一想起故乡的隐患,我就不得不感到深深的忧虑。”
    玫瑰皱起了眉,她第一次看起来那么憔悴。她所说的的确是一个值得人深思的问题。一旦花儿发起战争,其可怕程度不会弱于人类的战争。
    六
    我决定去拜访那古堡里的老人,我想我有必要劝他别再溺爱那些玫瑰,把爱平等地赠给每一朵花。这一定会是场艰难的谈话——老人的古怪脾气可是尽人皆知的。也许我会遭冷眼,或者被狠狠地斥责一顿,甚至被赶出来……要在过去,我是决不愿意如此自讨苦吃的;可是现在,我仿佛感觉到有神圣的使命落在我肩上,就算只为这一朵玫瑰,我也要试一试。毕竟,老人是这场矛盾的根源;倘若他改变了一贯的做法,也许玫瑰就骄傲不起来了。也许她们会认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误,向野花们致以真挚的歉意;也许野花们会以一颗宽宏大量的新原谅玫瑰,那么,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是,我来迟了。
    傲慢而偏心的老人已经死去,再也没有人给玫瑰送上甘甜的泉水,为她们除去身上的虫子了。娇生惯养的玫瑰从来就没有自己活下去的能力,迅速走向衰弱;与此同时,瘦弱的野花却茁壮生长起来。当我走进玫瑰园的时候,我听到了什么?“哈,这下你们失去依靠了!”“当你们高高在上的时候,可没有想过今天吧!”“我们可一直盼着呢!”“你们占领这片土地太久了,而它本来就是我们的!”“而且,没有我们,你们也活不下去!”“可你们却想尽办法来折磨我们!”在一片喧嚣声中有一朵花的声音格外沉重而威严,以致于他开口的时候别的花儿都肃然不语了,于是他的话语就如铜钟般具有号召力:“是时候了,从前你们所赐予的苦难,现在我们将双倍奉还!”
    花园里立刻响起一片应和声——那是复仇的怒吼,是战斗的号角!我分明看见每一朵野花的眼里都燃起炽热的火焰!我看见玫瑰的茎剧烈颤抖起来,花瓣褪去了鲜艳的光彩,一片片掉落在地。噢,我知道了,幽暗的地底下,玫瑰和野花的根须一定紧紧缠绕着;只是野花的力量更强大,他们狠狠地收紧收紧,扼制住玫瑰的呼吸,就像当初玫瑰做的那样。这些惊心动魄的战斗我看不见,映入我眼帘的只是一朵朵玫瑰的死亡。伴随着死亡的是野花们痛快淋漓的笑声,也正和当初玫瑰们所做的一样。
    七
    我回到我的花园里,看着可怜的玫瑰,不知该怎样把噩耗告诉她。珍妮正在为别的花儿洒水。玫瑰仰起头望着我,花瓣上挂着一滴水——我不知道这是珍妮为她洒下的清泉,还是她的眼泪。
    “我已经知道了……是一只从古堡飞来的蜜蜂告诉我的。”她说。
    我的心一阵绞痛。
    “当我的同胞正处于苦难中时,我怎么可以继续在这里享受和平?”玫瑰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我被她的话吃了一惊:“你想怎么样呢?”
    “我要回去。”
    “回去?回古堡?”
    “是的。”
    “可是,你已经扎根在这里了。你已不是当初那颗种子,可以躲在小女孩的裙褶里四处走动。”
    “所以得请您帮忙。请您把我连根带土挖出来,移植到那边去。”
    “你……”
    “我本来就应该扎根在那里。”玫瑰自言自语道,“那里有我的家族,我要为我的家族负责。”
    “可是,你会被那些疯了的野花缠死的!”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我是带着一颗真心去请求和解的,我想他们不会这么绝情……”玫瑰顿了顿,又说,“况且,我不是一朵娇贵的玫瑰,我的根须不比他们弱。”
    “可是,你的母亲不希望你卷入战争。”
    “谁都不喜欢战争,但当战争爆发时,谁都没有理由逃避。”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感动于她的无畏和责任心,我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呢?玫瑰微微舒了口气,目光柔和了一些:“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吧。”
    “请你在我走之前,不要把真相告诉珍妮。她知道了,会舍不得我走的。”
    我点着头,觉得泪水快要涌出来了。
    又一个黄昏悄然而至。我登上城堡顶端,向西方眺望。夕阳正渐渐落到古堡后面去,周围一大片天空全是血一样的鲜红。这给我以错觉,仿佛整个古堡正在熊熊燃烧。我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些看不见的残酷战斗。
    我低下头,望见珍妮和往常一样陪在玫瑰身边。她对明天毫不知情。唉,明天!明天的黄昏,珍妮会在哪里,我会在哪里,勇敢的玫瑰会在哪里,这熊熊燃烧的古堡又会在哪里?
    八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珍妮还在梦乡,花儿们也都没醒,可我看到玫瑰已经在等我了。她的眼神很疲惫,我猜想她一夜未眠;可她一看到我,眼里立刻充满了期待。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挖起来,尽量减少对根须的损害。可是我的手在发抖,我控制不了,一个不留神,触到了旁边月季的根。她醒了。
    “你要走了!”月季喊了一声,随即关切地问:“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吗?”
    “好好安慰珍妮。”玫瑰只轻轻说了一句话。
    就这样我带着玫瑰上路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路这么短,只一眨眼,我们已经跨进古堡大门了。呈现在我面前的就是花的战场。这些低垂的孤零零的花蕊、枯萎的叶片、撒落满地的花瓣,以及在梦里还拼杀着、挣扎着的战斗双方,迷失在清晨青灰的雾气里,给人以沉重的悲壮和凄美之感。我觉得我的心被一阵阵地抽紧了。
    我弯下腰开始栽种,很快惊扰了战场的美梦。
    “啊!你来送死吗?”玫瑰和野花异口同声地喊起来。
    “不!我不希望我们当中的任何一朵花死去。”玫瑰说,“我是来请求和解的。”
    “和解?”那朵曾发出过庄严号召的野花冷笑道,“你们犯下了那么多罪恶,是可以和解的吗?你们不敢承担责任吗?”他的眼神冰冷而诡异,透出隐隐的杀气。
    “你说得对。我们家族的罪恶是这场战争的根源,我该负起这样的责任,结束这场残酷的战争。”
    “残酷?你们也知道什么叫‘残酷’?”
    玫瑰低下头,满含歉意地说:“我知道,我们家族过去的所作所为,给你们带来了莫大的痛苦……”
    “不错!”野花恶狠狠地说,“特别是你们丑陋的红玫瑰。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姐姐惨死在你们手中的那一幕!”
    “……是的,我们对不起你们,我们应该接受惩罚,看看现在,这不是我们的报应吗?可是,战争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仇恨只会使矛盾更深。如果我们向你们真诚地忏悔,从今以后,我们愿意和你们共享一片阳光,平分甘甜的泉水,用微笑填补仇隙,你们可不可以接受我们的弥补?”
    她说得那么真挚,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但野花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根本就没有感情。
    “让我们忘记过去的不愉快吧!我相信我们可以做朋友!”
    “忘记!”野花愤怒地喊起来,“你们在我们心上烙下的疤痕,是这么容易可以忘记的吗?朋友?再见了!我姐姐死去的时候我就对天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红玫瑰家族的所有成员为此付出代价!”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复仇的快意,使我的心由于惊骇而狂跳起来。我听出了他的企图,我看到玫瑰微微一颤——啊,一定是这样的!他们的根在地下较起劲来了!我倒抽一口凉气。
    “啊,好久没见过你这般强壮的玫瑰了!”野花低声叹着,狠狠憋足了劲,目光犀利如剑。
    “难道我们非得弄得两败俱伤吗?”玫瑰喘着气说。
    “不会的……要知道,你寡不敌众!”他话音未落,玫瑰又是一颤,我的心也跟着抖起来。该死的野花,他们都来支援了!再强壮的花儿也支撑不了的!别的玫瑰呢?唉,她们自顾不暇!玫瑰的力气在衰退,看着周围一片仇恨的目光,她幽幽地叹道:“倘若我的生命,能换来双方的和解……那我倒是……死而无憾了……”
    不!你不能死!他们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你死得不值得!我的血在往上涌,我要帮她一把,把这可恶的野花拔起来,看他再怎么滥杀无辜!就在我打算动手时,我听见了她微弱的声音。她已经气若游丝,她的敌人已露出隐隐的笑意。她只喊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只是用乞求的眼神望着我。
    你乞求什么?不要我帮你吗?可你的生命在消逝啊!
    这时忽然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我刚转过身,珍妮就一头栽到我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起来:“叔叔!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珍妮!一定是月季把真相说出来的吧。可你来干什么呢?那只会徒然增添伤感罢了。
    接着,我惊诧地看见她手里握着那枝月季;她握得那么紧,全然不顾掌心被刺得流血的痛楚。“珍妮,你怎么把月季拔了起来?她会……”
    “是我让她这么做的,”月季打断我的话说,“你放心,我没事。我也只有这么点微薄之力可献了。”她的眼里还残留着一路颠簸的昏沉,声音微弱但语气坚定。
    玫瑰已经快失去知觉了,生命危在旦夕。月季转向战斗的双方,大声喊道:“你们罪恶的野花可以住手了!”
    “我们?罪恶?”
    “是的。你们报复的时候,一心只想着仇人,很容易把自己忘了,就让我来提醒你们吧。”月季的嗓音虽不洪亮,但听起来铿锵有力,“你们控诉玫瑰的罪恶,说她们多么高傲,看不起你们,把你们踩在脚下;她们多么自私,侵占你们的土地,独享阳光和泉水;她们多么残忍,随意践踏你们的生命。是的,她们是有罪;你们奋起反抗,要求改变这不公平的境遇,这本身也没错。”
    “那么,我们错在哪里呢?”野花冷冷地质问,扼住玫瑰呼吸的根须没有丝毫放松。
    “看看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你们把玫瑰踩在脚下,你们剥夺她们享受阳光和泉水的权利,你们肆意把她们推向死亡深渊……你们不一样的高傲、自私、残忍吗?”
    “这有什么,我们不该反抗吗?世上哪有不流血的战争?”
    “你们该反抗。但是,反抗什么?战争的目的又何在?你们推翻旧的压迫关系,就是为了建立新的压迫关系?难道你们喜欢这样的循环:用战争赢得几天高高在上的日子,做那些曾被你们诅咒了千万遍的事,然后面对新的受压迫者的反抗,重新沉沦到最底层,再诅咒,再反抗,再被诅咒,再沉沦?”
    野花的目光开始严肃起来。
    “你们当然不喜欢这样。如果地位的差别不复存在,就不用这么累人了,对不对?况且,本来花与花之间就没有差别,更不该有战争。战争是丑陋的,而我们生来不就是为了诠释美的含义而盛开的吗?”
    野花有一些黯然,犹犹豫豫地松开根须:“可是,她们……”
    “她们已经付出了代价,也作出了忏悔,何不宽恕她们呢?握手言和吧,共同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没有地位的差别、没有压迫与被压迫、不需要反抗的世界,那才是你梦想了千万遍的天堂呢。”
    野花看了看玫瑰。她一点点复苏过来,凝望着野花,说:“如果您能原谅……”
    “啊,只怕乞求宽恕的是我才对!”
    九
    战争结束了。
    玫瑰抬起头,看见珍妮泪眼迷离地望着自己。
    “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呢?怕我伤心吗?可是你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我就不会难过了吗?如果你战死在这里,你又要我痛苦多久啊!”
    “珍妮,我的天使!”玫瑰答道,“我何尝想离开你!可是,当我不得不离开时,我只能选择不辞而别——我是多么害怕和你说永别啊!”
    玫瑰感觉到大滴火热而沉重的泪珠落在肩上,而珍妮却笑起来。
    “现在好了,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是的,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做知心的朋友。祝福你们……”月季微笑着说,声音轻得像吹了一口气。
    噢,她们太激动了,竟然忘记了月季的存在。她才是最大的功臣啊!而如今,她正慢慢垂下头去。
    “月季!”珍妮惊呼道,“你怎么了?”
    她在走向死亡。她的根须已经严重受伤,刚才那场论战更是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
    月季靠在珍妮的掌心里,看着她们,说:“如果一朵花生命的终结,可以熄灭一场战火,可以延续一段真情,我何乐而不为?”
    珍妮已经泣不成声,我紧紧抱住了她。从来没有过一朵花儿,在我心里注入那么多我所承载不起的感动。
    我的耳畔传来一阵忧伤而庄严的歌声——是玫瑰在歌唱,歌唱心的力量,歌唱灵魂的升华,歌唱临别前的微笑和祝福……这是花的挽歌么?渐渐地所有花儿都和起来,歌声如花香朝着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在这样的歌声里月季的神色格外平静、安详,甚至有一丝陶醉的幸福——为珍妮含着泪送给她的那一吻!她仰望天空,看着金色的朝阳冉冉升起,叹出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句:
    “好美的世界……
    十
    如今已三年过去了。昔日玫瑰的宫殿、野花的战场,现在变成了又一个百花争妍的乐园,古堡也因此焕发出新的光彩。葬下月季的地方开出了娇艳的花儿,于是她的精魂就和花香一起芬芳了大地。
    玫瑰留在了这里。每天傍晚,珍妮都会涉过河来看望她,向她说出心灵深处的话语。每次我看见珍妮和玫瑰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珍妮变成了一朵鲜艳的玫瑰,而玫瑰,则长成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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